天亮之後，空地上的稻茬被露水打溼，踩上去軟塌塌的。那片金色的光徹底散了，天空恢復成普通的藍色，有云，有鳥，有風。阿南的羅盤還在手裡，指標不再瘋狂轉動，只是輕輕地顫著，像一個人的脈搏。
“他走遠了。”阿南說。
夏期看著樹林的方向。夜裡那堆火早就滅了，只剩幾縷青煙從樹枝間升起來，淡得幾乎看不見。樹林深處安安靜靜的，沒有光，沒有聲音。
蔣帥蹲在地上，用手指戳著稻茬。“那我們就這麼回去了？”
小可站在他旁邊，低著頭織那隻早就織完的手套——指尖己經收好了，沒什麼可織的，但她還是拿著毛線針一下一下地戳空氣。夏期說：“回去。等他想起自己是誰，會來找我們的。”
阿南把羅盤收進口袋。“他不一定會想起。可能一輩子都想不起。”
麥考夫含著棒棒糖，從夏期懷裡探出頭。他看著阿南。“那就等一輩子。”
阿南沒有接話。他看著那片樹林，又看著麥考夫，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羨慕一個還會相信“等”的人。
他們走回院子。歡迎媽媽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還冒著熱氣，看樣子是剛煮好就端出來的，一首在等。她看見夏期，笑了。“回來了？”
夏期點頭。“回來了。”
歡迎媽媽看了看他們身後，確認每個人都囫圇著，才把那碗粥放在臺階上。“那吃飯。”
一鍋新的粥，加了紅棗和桂圓，甜絲絲的。蔣帥喝了一大碗，又加了一碗。小可喝了一碗，沒說話。張旭婷喝了兩碗，阿爾貝特喝了兩碗，大衛喝了兩碗，西泉喝了兩碗。甜田、陳春、宮本、錘哥、福瑞克都喝了兩碗。夏期喝了一碗，麥考夫喝了半碗，夏洛克喝了一碗，歡迎也喝了一碗。
歡迎爸爸沒有喝粥，他在修雞籠。錘子叮叮噹噹，雞被嚇得縮在角落裡，但過了一會兒就習慣了，該吃吃該啄啄。歡迎的弟弟蹲在石榴樹旁邊，用手指戳著樹根旁邊一小塊被翻過的土。
“哥，這裡有人挖過。”他看著夏期。
夏期走過去蹲下。土確實被翻過，不像是狗刨的，也不像是雨水衝的，是很規整的一個小坑，被人用什麼東西挖過之後又填了回去。土還是溼的，下面的顏色比上面深。
麥考夫也從夏期懷裡滑下來，蹲在那個坑旁邊。他用手扒開浮土，扒了幾下，指尖碰到一個硬東西。木頭的，很舊，巴掌大小，像是被埋了很久。
夏期把那個東西拿出來。是一個木盒，沒有漆，木頭己經發黑了，邊角磨得圓潤。沒有鎖，輕輕一掀就開了。
裡面是一張照片。
黑白的，邊緣發黃，捲曲著。照片上有八個人，站成一排，背後是一扇巨大的門——黑色的，鏽跡斑斑，鏽跡列車的門。八個人的臉都很年輕，穿著舊式的衣服，像是第一次進入樂園。最左邊那個人，夏期認識。夏洛克。二十出頭，頭髮很黑，眼睛很亮，站在一群人中間，嘴角帶著笑。最右邊那個人他也認識。林。十六歲，瘦瘦的，頭髮有點長，咧著嘴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手裡拿著一個東西——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粉紅色的糖紙在照片裡也能看出顏色。
“這是第1次輪迴。”夏洛克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夏期身後，低頭看著那張照片。聲音很平靜，但夏期能聽出一絲沙啞。“拍完這張照片，我們就進了樂園。”
麥考夫指著照片裡的林。“他那時候笑得好開心。”
夏洛克點頭。“嗯。他是最開心的。”
麥考夫看著照片，又看著樹林的方向。“他現在不笑了。”
沒有人說話。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嘩嘩響。
歡迎的弟弟蹲在旁邊，看著那個木盒。“裡面還有東西。”
夏期翻了翻。照片下面，還有一張紙條，疊得很整齊，紙己經脆了，不敢用力展開。他小心翼翼地把它鋪平。上面只有一行字，筆跡很舊，但很清晰：“誰活著，誰就記得。”
夏洛克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照片和紙條放回木盒，合上蓋子。“埋回去吧。”他聲音很輕。“等他想起來了，自己來挖。”
麥考夫把那個木盒放回坑裡，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填回去，填平了，又拍了拍。他站起來，看著那個小小的土堆。“弟，他會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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