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走後的第三天，院子裡起了一陣怪風。
不是秋天那種乾燥的、卷著落葉的風，是從地底下往上冒的、帶著潮溼泥土氣息的風。它沒有方向，從西面八方同時湧來，把晾在繩子上的床單吹成一面面鼓滿的帆，又把它們猛地拍落下來。
歡迎媽媽從廚房跑出來收床單，被單角打在她臉上。“哎喲，這風，邪乎。”
麥考夫蹲在石榴樹旁邊，用手護著那串松果。松果被風吹得瘋狂碰撞，叮叮噹噹的聲音連成一片，不再是清脆的鈴聲，而是亂糟糟的雜音。
“弟，風裡有東西。”他眯著眼睛，棒棒糖從嘴角歪出來。
夏期站在他旁邊，伸手擋住風。風裡有細小的顆粒，打在臉上有點疼。不是沙，不是灰，是另一種東西——像碎玻璃磨成的粉末，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是記憶碎片。”夏洛克從臺階上站起來，走到院子中央，抬起手，讓那些光點落在掌心。它們在他皮膚上停了一瞬，然後像水珠一樣滑落，滲進地裡。“高維文明雖然走了，但那些被回收的記憶還在。它們不穩定，像打碎的瓷器，碎片到處飛。”
阿南站在門口，手裡握著羅盤。指標在瘋狂旋轉，不是指向某一個方向，而是三百六十度不停轉。“太多了。到處都是。他清理不過來。”
“他”是誰，不用明說。林。那個在樹林深處一點一點想起自己的人，此刻也許正蹲在火堆旁邊，看著同樣的光點從天上飄落，落在他光禿禿的頭皮上，落在沒有睫毛的眼瞼上，落在那張皺巴巴的粉紅色糖紙上。
下午，風小了一些，但沒有停。歡迎爸爸把雞籠加固了一遍，雞們縮在角落裡，不再滿地跑。歡迎的弟弟蹲在屋簷下，用手指在地上畫畫。他畫了一棵樹，又畫了一個人，人很小，站在樹旁邊，沒有臉。
“你畫的是誰？”麥考夫湊過去。
“林。”小孩頭也不抬，“他沒有臉。因為他還沒有臉。”
麥考夫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他蹲在旁邊，看著那幅畫。“他以後會有臉的。等他想起來了，就有了。”
小孩又畫了幾筆，樹的旁邊多了一顆太陽，金黃色的，很大。“那太陽呢？他有太陽嗎？”
麥考夫看著天空。下午的陽光被薄雲遮住，灰濛濛的。“有。每個人都有。”
院子裡，夏期幫歡迎媽媽收辣椒。最後一批辣椒，紅彤彤的鋪了一地，但被風吹得到處都是，有的滾到牆角，有的卡在青石板的縫隙裡。他蹲下來，一顆一顆撿。
“今年就這樣了。”歡迎媽媽嘆了口氣，“明年再種。”
夏期把撿起來的辣椒放進竹籃裡。“明年我幫你種。”
歡迎媽媽看著他，笑了。“你？你會種地？”
夏期想了想。“不會。可以學。”
歡迎媽媽拍了拍手上的土。“學得會。你那麼聰明。”
阿南從門口走過來，手裡羅盤的指標終於不轉了，首首地指向東方——那片樹林的方向。“他在生火。”他說。
“白天生火？”蔣帥坐在臺階上，手裡剝著花生。
“他冷。”阿南把羅盤收起來。“不是身體的冷。是心裡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會兒。風吹過來，松果還在響，但不再是剛才那種急躁的叮叮噹噹，而是慢下來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木魚。
傍晚，太陽落山了。天空被燒成紫紅色，雲像凝固的血。夏期坐在臺階上，抱著麥考夫。那個孩子含著棒棒糖，看著那片紫色的雲。
“弟，雲像不像傷口？”
夏期抬頭。雲確實裂開了一道縫，邊緣被夕陽燒得發黑，裡面透出暗紅色的光。和樂園縫隙裡的光一模一樣。他心口突然緊了一下——不是疼，是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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