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天暖得很快。麥考夫把棉襖脫了，換上薄外套，藍色的，歡迎媽媽用舊床單改的。袖子長了一截，捲了兩道，露出一小截手腕。他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白天不需要，燈放在臺階上，燈罩上的灰擦乾淨了，亮晶晶的。
“弟，穀雨還有幾天？”
夏期站在石榴樹下，手裡拿著那把刻著“夏”字的木勺子，舀了一勺粥，喝了一口。“日曆上寫著。西月十九。還有十幾天。”
麥考夫蹲在樹根旁邊，把那幾塊石頭——山、林、麥、回、來——從土裡挖出來，擦了擦泥。“它們長了嗎？”他摸著那塊“山”，字縫裡嵌了一點泥，他用指甲摳掉。“沒長。還是那麼大。”
夏期蹲在他旁邊。“石頭不會長。樹才會長。”
麥考夫把石頭放回土裡，埋了一半。“那我把它們埋在這裡。等樹長大了，石頭還在。樹高，石頭矮。樹看著石頭，石頭看著樹。”
上午，陽光很好。歡迎媽媽在院子裡種辣椒。去年辣椒收了幾茬，今年又種。她挖坑，放苗，澆水。麥考夫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辣椒苗，根上帶著土，葉子綠綠的。“這個也能長？”歡迎媽媽拍了拍手上的土。“能。長很多。紅的，綠的，辣的，不辣的。”
麥考夫把辣椒苗放進坑裡，用手捧土，把根埋住。“那林來了，能看見辣椒。紅的，像小燈籠。他沒見過。”歡迎媽媽笑了。“他見過。小時候見過。他可能忘了。”麥考夫又種了一棵。“那他看了就想起來了。”
下午，蔣帥來了。他騎著那輛新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捆蔥，車把手上掛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根黃瓜。“我媽讓拿來的。頭茬黃瓜，脆。”他把黃瓜遞給歡迎媽媽。歡迎媽媽接過黃瓜，洗了，切了一根，分給大家。麥考夫咬了一口，脆，水多，有一點點澀。“好吃。”
蔣帥蹲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根黃瓜，啃得咔嚓響。“林最近常來？”麥考夫點頭。“常來。刻字。刻了‘清’和‘明’，現在刻‘榴’。石榴的榴。”
蔣帥看著石榴樹。“石榴還沒開花。要等五月。”
麥考夫也看著石榴樹。“那林刻完了‘榴’，五月再來。花開了，他就能看見。”
傍晚，麥考夫把那盞燈點亮，掛在石榴樹上。燈焰穩穩的，松果碰撞，叮叮噹噹。
巷口有一個人。灰色短袖，圍著五條圍巾。林走到石榴樹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石頭，圓的，灰白色，刻著一個字：“榴”。筆畫多，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刻了兩天。繁體。榴字筆畫多。”
麥考夫接過石頭，摸著那些筆畫。“好看。比簡體好看。留著，等石榴開花，放在樹下。”
他把“榴”放在石榴樹根旁邊，和那些埋著的石頭排在一起。林坐在臺階上，麥考夫坐在他旁邊。夏期從屋裡端出一碗黃瓜蛋湯，黃瓜切薄片，雞蛋打成花，湯很清。林接過碗，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鮮。黃瓜嫩。”
麥考夫也喝了一口。“嗯。頭茬黃瓜。蔣帥拿來的。”
林一勺一勺喝湯，把碗底的黃瓜片也吃了。
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遞給林。“你今天還沒吃。”
林接過糖，塞進嘴裡。“你記得。每天三根。今天第一根。”麥考夫點頭。“還有兩根。”
夏洛克從屋裡走出來，穿著薄外套，圍著一條藍圍巾。他坐在臺階另一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糖紙，紅色的，石榴花的顏色，疊成一隻紙鶴。“林。你還記得石榴花嗎？”
林想了想。“記得。小時候，鄰居家有一棵石榴樹。花開的時候，紅的，很多。我摘了一朵，我媽說，別摘，摘了就不結果了。”
夏洛克把紅色紙鶴放在他手心裡。“留著。”
林把紙鶴放進口袋裡。
夜深了。麥考夫靠在林腿上。“林，你明天還來嗎？”
林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來。穀雨快到了。穀雨前後，種瓜點豆。我來種。”
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兩根棒棒糖，塞進他手裡。“路上吃。今天還差兩根。”
林握著糖，放進口袋裡。他抱著燈，走出院門，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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