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考夫在門框上又刻了一道痕。今天是松子苗長出第西片葉子的第七天，第五片葉子還是沒有冒頭。芽尖比前兩天鼓了一點，但還是裹得緊緊的，像攥著的拳頭。他把那根歪“葉”的尖角收進口袋，轉身走到松子苗旁邊蹲下來。第西片葉子己經很大了，綠得發黑，葉面光滑，能映出人的影子。
“弟，它是不是不長了？”夏期蹲在他旁邊，用手指輕輕撥開芽尖的縫隙，裡面有一點更嫩的綠。“在長。慢。你看不見。”
麥考夫把耳朵湊近芽尖。“能聽見嗎？”夏期也湊近，搖了搖頭。“聽不見。樹不長聲音。”
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歪“葉”，放在第西片葉子下面。“那你長。長快了，風來了，你歪一下。我就知道了。”
上午，阿南來了。他沒有帶東西，空著手，但臉色不像平時那麼放鬆。他走到石榴樹下，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白天不需要，放在臺階上，然後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圈。“碎片旁邊的草地上，有腳印。不是我們的。不是林的。別人的。”
麥考夫從松子苗旁邊站起來。“幾個人？”阿南想了想。“一個。鞋碼大，男的。從北邊來，走到碎片那裡，站了一會兒，又往南邊走了。”
林從巷口走進來。今天穿著那件灰色短袖，五條圍巾還是圍著。他走到石榴樹下，把阿南放在臺階上的燈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腳印往哪邊去了？”阿南指了指南邊。“村子方向。”
林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在地上挖了一小塊土，捏了捏。“幹了。昨天的腳印。今天沒來。”
麥考夫站在石榴樹旁邊，把那幾塊石頭——根、葉、苗、幹、木、番——從松子苗旁邊收起來，放進口袋裡。“他為什麼來這裡？”阿南搖頭。“不知道。也許路過。也許找東西。”林站起來，看著村口的方向。“也許找碎片。也許找我們。”
中午，歡迎媽媽在廚房裡煮麵。番茄雞蛋麵，番茄是去年夏天凍在冰箱裡的，化了之後皮很好剝，切成小塊，炒出紅油，加水煮開，淋上蛋液。麥考夫端了兩碗麵，一碗給林，一碗自己端著，蹲在臺階上吃。林接過碗，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舀了一勺湯，吹了吹，喝下去。
“酸。”他說。麥考夫也喝了一口。“嗯。去年的番茄。不如新鮮的好吃。但還有番茄味。”
林慢慢吃，把碗裡的麵條都吃完了。
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遞給林。“你今天還沒吃。”林接過糖，塞進嘴裡。“你記得。每天三根。今天第一根。”
下午，麥考夫和林一起去了碎片旁邊的草地。阿南帶路，夏期跟在後面。草地上，白花開了一片，黃花零星幾朵。中間那棵小樹苗長高了一點，葉子多了幾片，邊緣的鋸齒更明顯了。麥考夫蹲下來，用手扒開草，看地上的腳印。腳印很大，比阿南的腳大一圈，前掌深，後跟淺，像是走得很慢，停下來過。
“他在這裡站了很久。”麥考夫指著腳印周圍被壓平的草。林蹲在旁邊，用手摸了摸腳印的邊緣。“昨天上午來的。天剛亮。露水還沒幹。”
阿南站在不遠處，手裡沒有羅盤，眼睛看著北邊。“碎片的指標不轉了。但方向沒變。它們還在這裡。他也許發現了。”
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根”，放在小樹苗旁邊。“根在這裡。樹在，根在。人來了，樹還在。”
他們走回村子。路過村口的老槐樹時，麥考夫停下來，看著樹根旁邊那塊刻著“槐”字的石頭。石頭還在，字朝外，被太陽曬得溫溫的。林蹲下來，摸了摸樹幹。“樹皮幹了。夏天快到了。”
麥考夫抬頭看著樹冠，槐花己經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簇黃了，蔫了。“花謝了。明年再開。”
傍晚，麥考夫把那盞燈點亮，掛在石榴樹上。燈焰穩穩的，松果碰撞，叮叮噹噹。巷口沒有人。他坐在臺階上，手裡沒有毛線，沒有竹籤，空著手，等著。
月亮升起來了。彎彎的，掛在東邊的屋頂上。
林從巷口走進來，手裡沒有燈，燈在樹上。他走到石榴樹下，把那盞燈取下來，抱在懷裡。“今晚有月亮。不用燈也能走路。但燈亮著，好看。”
麥考夫從臺階上站起來。“那個腳印的人，明天還會來嗎？”林想了想。“也許。也許不來。但來了，我們也不知道他是誰。”
夏期從屋裡端出一碗綠豆湯，涼的，放了冰糖。林接過碗，喝了一口。“甜。綠豆煮爛了。”
麥考夫也喝了一口。“嗯。夏天快到了。喝綠豆湯解暑。”
林把碗裡的綠豆湯喝完，用木勺子颳了刮碗底。
夏洛克從屋裡走出來，穿著薄外套，圍著一條藍圍巾。他坐在臺階另一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糖紙，橙色的，疊成一隻紙鶴。“林。你還記得你第一次看見腳印是什麼時候？”
林想了想。“很小。雪地裡。我媽說，那是野兔的腳印。我順著腳印找，沒找到兔子。找到了一個洞。洞裡沒有兔子，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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