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考夫在門框上刻了一道痕。今天是松子苗長出第西片葉子的第五天,第五片葉子還沒有冒頭。他用那根歪“葉”的尖角在木門框上劃了一道淺痕,從春分開始,一道一道,己經刻了十幾道。有的深,有的淺,歪歪扭扭的,像一排站不穩的小孩。
“弟,松子苗長得慢,門框長得快。”夏期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那把刻著“夏”字的木勺子,在粥碗裡攪了攪,粥己經涼了。“門框不會長。是你在長。”
麥考夫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門框上的刻痕,比了比。“好像高了。”夏期喝了一口粥。“過幾天給你量量。牆上畫道線。”麥考夫把那塊歪“葉”放進口袋裡,走到松子苗旁邊蹲下來。第西片葉子己經很大了,邊緣的絨毛幾乎沒了,光滑的,綠得發亮。第五片葉子還沒出來,但芽尖鼓了一點,像眼睛裡含著淚。
“弟,它快了。”
上午,阿南來了。他手裡拿著一束麥穗,青綠色的,麥粒還沒飽滿,捏一下,癟的。“碎片旁邊的地裡,長了一片麥子。不是人種的,自己長的。去年掉在地裡的麥粒,今年發芽了。”他把麥穗遞給麥考夫。麥考夫接過去,湊近聞了聞,有青草的氣味。“麥子也能自己長?”阿南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圈。“能。種子在地裡,冬天睡了,春天醒了。沒人管,也長。”
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空白石頭,圓的,灰白色,還沒刻字。“那刻個‘麥’字。放在麥子地裡。麥子就知道有人來看它了。”林從巷口走進來,手裡拿著那把木勺子,勺柄上的“林”字被摸得油亮亮的。他走到石榴樹下,把那盞燈從樹上取下來——白天不需要,放在臺階上,燈罩擦過了,亮晶晶的。
“刻‘麥’?”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刻字用的尖石頭,接過麥考夫手裡的空白石頭。“麥字筆畫多。走字底,上面一個來。”
他蹲下來,一筆一筆刻。橫,橫,豎,橫,撇,豎,橫折,橫,豎,橫折,橫,橫,撇,點。刻得很慢,石粉一點一點掉下來。麥考夫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個字慢慢成形。刻完了,他把石頭舉起來對著陽光看。麥穗被他握在手裡,青綠色的麥芒在光裡發亮。
“好了。”他把石頭遞給麥考夫。
麥考夫接過“麥”,字不大,但每筆都很深。他把石頭放在麥穗旁邊。“麥在這裡。麥子也是麥。你也是麥。”林嘴角動了一下。“我不是麥。麥子不是我。”麥考夫拿起麥穗,放在石頭上。“麥子是麥。你是麥。名字一樣。”
下午,蔣帥來了。他騎著那輛新腳踏車,後座上綁著一捆大蒜,蒜頭還帶著泥,蒜葉綠得發黑。“我媽讓拿來的。新蒜,不辣,醃糖蒜吃。”他把大蒜卸下來,放在廚房門口。小可坐在臺階上,手裡織著帽子——第九頂了,淺綠色的,帽簷加寬過。她看著蔣帥。“你戴不戴?”蔣帥蹲在她旁邊,把手套摘了,翻來覆去地看著。“戴。你織的,我都戴。”
小可把織了一半的帽子放在膝蓋上,從包裡掏出一頂織好的,淺綠色的,比之前那頂淺藍色的大一圈。“這個是你的。天熱了,薄的。”蔣帥接過帽子,戴在頭上,帽簷拉到眉毛上面,毛球在頭頂晃。“好看嗎?”小可沒抬頭。“還行。”蔣帥笑了。“你說還行,那就是好看。”
麥考夫蹲在旁邊,看著那頂淺綠色的帽子。“我也想要。”小可從包裡又掏出一頂,淺綠色的,小一圈。“這個是你的。織了好幾天。”麥考夫接過帽子,戴在頭上,帽簷拉到眉毛上面,毛球垂在額前。“好看嗎?”小可看了一眼。“還行。”麥考夫笑了。“你說還行,那就是好看。”
他戴著帽子,跑到麥子地裡去——碎片旁邊那片空地,野草中間果然長了一小片麥子,青綠色的,麥穗沉甸甸的,垂著頭。他把那塊“麥”放在麥子根部,用土壓住。“麥在這裡。你們長。熟了來收。”
傍晚,麥考夫把那盞燈點亮,掛在石榴樹上。燈焰穩穩的,松果碰撞,叮叮噹噹。
林沒有走。他坐在臺階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新石頭,扁扁的,青灰色,開始刻字。“刻什麼?”麥考夫蹲在他旁邊。“刻‘穗’。麥穗的穗。麥子收了,穗還在。”林一筆一筆刻,“穗”字筆畫更多,禾字旁,右邊一個惠。刻了很久,石粉堆了一小堆。
天黑了,還沒刻完。林把石頭放進口袋裡。“明天繼續。刻完了給你。”
麥考夫從木碗裡拿了兩根棒棒糖,塞進他手裡。“今天還差兩根。路上吃。”林接過糖,抱著燈,走出院門,消失在巷口。
麥考夫站在石榴樹下,看著那個方向。他蹲下來,把麥穗從松子苗旁邊拿起來,插在石榴樹根旁邊的石縫裡。麥穗在燈光的照射下,青綠色的麥芒發亮,像一根根細針。
“弟,麥子熟了是黃的。現在青的。青的好看。”夏期把他抱起來。“嗯。青的也好看。”
麥考夫把臉埋在夏期頸窩裡。“弟,松子苗第五片葉子還沒長。麥子倒長了。”
夏期走進屋裡,把他放在床上,蓋好被子。“麥子快。松樹慢。”
麥考夫把手伸進口袋,摸著那塊“麥”。字刻得深,筆畫穩穩的。“那麥子熟了,林來收。松子苗長大了,林來看。”
他閉上眼睛。窗外,月亮彎彎的,松子苗在月光下,西片葉子。
麥穗插在石縫裡,青綠色的,在燈光的映照下,像一盞小小的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