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來的時候，麥考夫正蹲在松子苗旁邊數葉子。第五片還沒有出來，第西片比昨天又大了一圈，邊緣的絨毛變少了，光滑了一些。他把那塊歪“葉”從第西片葉子下面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歪“葉”還是歪的，橫斜著，左邊高右邊低，但石頭被太陽曬暖了，摸上去溫溫的。
“弟，第五片還沒長。”夏期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那把刻著“夏”字的木勺子，舀了一勺粥，喝了一口。“快了。明天也許就出來了。”
麥考夫把那塊歪“葉”放回第西片葉子下面，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巷口有一個人。深藍色長袖，五條圍巾，手裡拿著一塊石頭。林走到石榴樹下，把那塊石頭遞給麥考夫。石頭不大，扁扁的，青灰色，刻著一個“槐”字。筆畫很多，木字旁，右邊一個鬼，一撇一豎彎鉤一撇折，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
“刻了一天一夜。”林的聲音有點啞。“槐字筆畫多。鬼字難刻。”
麥考夫接過石頭，“槐”字佔滿了整個石面，有的筆畫刻到了邊緣。“好看。比我想的大。放在村口老槐樹下面，它就知道有人來看它了。”
林點頭。“走。去看看。那棵槐樹還在不在。”
麥考夫把那塊“槐”放進口袋裡，拉著林的手，走出院門。夏期跟在後面，阿南也從巷口走過來，手裡沒有羅盤，空著手，也跟上了。
村口的老槐樹在路邊，樹幹很粗，要兩個大人才能合抱。樹皮裂開了，一道道深溝，有的地方長了青苔。樹枝伸得很遠，遮住了一大片空地。樹下有一個石碾子，碾盤上落滿了槐花，白的，有的己經蔫了，有的還很新鮮。
麥考夫蹲下來，把石碾子上的槐花撿起來，放在手心裡。“還在開。”林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枝條。槐花一簇一簇，白的，垂下來，風一吹，輕輕晃。他伸手摘了一簇，放在鼻子邊聞了聞。“香。小時候，我媽也摘。蒸槐花，拌蒜泥。”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木勺子，勺柄上的“林”字被摸得油亮亮的。他用勺子在樹幹上輕輕敲了三下。“我來了。你還記得我嗎？”
樹沒有回答。風吹過來，槐花落了幾朵，掉在他肩上。
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槐”，放在樹根旁邊，用幾塊小石頭壓住。“槐在這裡。你也是槐。名字放在這裡，樹就知道了。”
林蹲下來，摸了摸樹幹。樹皮很粗，扎手。“以前這裡有一根樹枝，橫著長的，很低。我爬上去過。我媽在下面喊，小山，下來，危險。我不下。她拿竹竿捅我。我溜下來，屁股被竹竿戳了一下。她笑，我也笑。”
他站起來，看著那根橫枝的位置。樹枝己經不在了，只剩一個疤，圓圓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夏期站在旁邊，把那塊“槐”又往樹根底下塞了塞，靠得更緊。“它在這裡。你下次來，它還在。”
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棒棒糖，剝開糖紙，遞給林。“你今天還沒吃。”林接過糖，塞進嘴裡。“你記得。”麥考夫點頭。“每天三根。今天第一根。”
他們坐在石碾子上，槐花落在肩上、膝蓋上。麥考夫撿起一朵，放進嘴裡，甜絲絲的。“好吃。”林也撿了一朵，嚼了嚼。“甜。但不如蒸的。蒸的更甜。”
阿南蹲在樹根旁邊，用手扒開落葉，露出一小截樹根，褐色的，粗糙的。“這棵樹，活了很多年。比我們所有人都老。”
麥考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根”——松子苗的那塊——放在老槐樹的根上。“根在這裡。你也是根。樹的根，人的根。都在土裡。”
中午，太陽昇到頭頂。槐花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一片片小羽毛。麥考夫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槐花。“回去了。松子苗還沒長第五片葉子。下午來看。”
林把那盞燈——從院子裡帶來的，掛在石榴樹上的那盞——放在石碾子上，燈滅了，白天不需要。“燈也在這裡。晚上來，就亮了。”
他們走回院子。歡迎媽媽在廚房裡擀麵條，麵糰揉得很光，擀得薄薄的。麥考夫蹲在廚房門口。“中午吃什麼？”歡迎媽媽把麵皮疊起來，切成細條。“槐花面。用村口槐樹上捋的。早上阿南捋的，一大籃。”
麵條煮好了，澆上蒜泥、香油、醋，再撒一把新鮮的槐花。林端了一碗，坐在臺階上，用那把木勺子挑起幾根麵條，吸進嘴裡。“香。槐花面的香。和我媽做的一樣。”
麥考夫也端了一碗，吃得很慢。“你媽也做槐花面？”林點頭。“她做。每年春天。槐花開的時候做。吃一碗，春天就過去了。”
下午，他們又去村口。老槐樹還在，燈還在石碾子上，被太陽曬得溫溫的。麥考夫把燈拿起來，燈罩上落了一層細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晚上你走的時候，來取。亮了，路就好走了。”
林蹲在樹根旁邊，把那塊“槐”又往土裡按了按，讓它豎起來，字朝外。“別人路過，也能看見。知道這棵樹有名字。”
天快黑了。他們回到院子。麥考夫把那盞燈從石榴樹上取下來——院子裡的那盞，不是村口那盞。他遞給林。“村口那盞你晚上去取。這盞你帶回去。兩盞燈，都亮。”
林抱著燈，站在院門口。“明天還來。松子苗第五片葉子快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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