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周天授元年，深秋子時。
長安西市盡頭的義莊，隱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朱漆大門斑駁脫落，門楣上懸著的“義莊”二字，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像是誰在暗夜中磨牙。牆根下的衰草裡，秋蟲的鳴叫聲斷斷續續，剛起個頭，又被巡邏武侯的梆子聲驚得消了音。
“李侍郎，您可算來了。”
門軸發出一聲淒厲的“吱呀”，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老看守探出頭來。他約莫六十歲，臉上溝壑縱橫，手裡攥著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籠，光線昏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活像個在夜色裡晃盪的孤魂。老看守的手抖得厲害，燈籠裡的燭火跟著顫，映得他眼底滿是驚懼，“這事兒邪性，小老兒守了半輩子義莊，從沒見過這麼……這麼古怪的死法。”
李郅邁步進門時，斗篷下襬掃過門檻上的積灰。他眉頭緊鎖，眼角的細紋在燭火下愈發清晰，五年前青銅案留下的舊傷，在這深秋寒夜裡隱隱作痛。“屍體在哪？”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久居官場的冷峻，卻又刻意放柔了幾分——他知道，這老看守守著這一方孤墳野鬼的地界，掙的是賣命錢，受的是半輩子的驚嚇。
老看守連忙引著眾人往裡走，腳下的青石板溼滑，是夜裡結的薄霜。“在最裡頭的停屍房，小老兒不敢離得近，只在外頭守著。”他絮絮叨叨地念叨，“死者是個西十歲上下的漢子，穿的是細麻布圓領袍，看著像是個本分的生意人，可身上連個身份文牒都沒有。更邪門的是，他雙手交疊在胸口，攥著三枚銅錢，死了這麼久，臉上竟連點痛苦的模樣都沒有，就跟……就跟睡著了似的。”
說話間，一行人己到了停屍房門口。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混雜著屍體的腐氣撲面而來，紫蘇下意識地捂住口鼻，臉色更顯憔悴。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素色襦裙，裙襬上沾著些微塵土——是從秘書省趕來時，匆忙間蹭上的。旁人只道她是個弱不禁風的官家小姐，卻不知她為了查那些前朝舊檔，熬過了多少個不眠之夜，在那些塵封的竹簡堆裡，扒拉著被人遺忘的真相。
薩摩多羅卻像是渾然不覺這股異味，他依舊是那副懶散模樣，胡服的衣襟半敞著，露出結實的胸膛，手裡還把玩著一枚從路邊買的酸棗糕。他瞥了一眼那老看守，見他凍得嘴唇發紫，便從懷裡摸出一錠碎銀子，塞到他手裡：“去買壺熱酒暖暖身子，這裡沒你的事了。”
老看守捏著那錠銀子，眼眶一下子紅了。這長安城，誰不是趨炎附勢？誰會把他這樣一個義莊看守放在眼裡？他千恩萬謝地退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停屍房的門被推開，一股更冷的寒氣湧了進來。
譚雙葉早己候在裡面。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醫官服，長髮一絲不苟地綰成髻，髮間那幾縷銀絲在燭火下格外刺眼。五年前，她還是個跟在師父身後打下手的小姑娘，如今己是長安城裡數一數二的女醫官。可沒人知道，她為了坐上這個位置，付出了多少代價——太醫院的那幫老頑固，罵她是“女子無才便是德”的異類，說她拋頭露面驗屍，是“辱沒斯文”。她只能把那些閒言碎語嚥進肚子裡，握著師父傳下來的銀刀，一刀一刀地剖開真相。
“你們來了。”譚雙葉的聲音平靜無波，手裡的銀刀在燭火下閃著寒光。她指了指停屍板上的屍體，“我己經檢查過表面，無外傷，無中毒跡象，死者面容平靜，死前應該沒有遭受過折磨。”
李郅走上前，目光落在死者緊握的雙手上。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開死者的手指，三枚銅錢滾落在事先鋪好的白布上。一枚開元通寶，字跡清晰，是本朝流通的制錢；一枚五銖錢，邊緣磨損，是前朝的舊幣；還有一枚，形制古怪，方孔圓廓，上面刻著三個陌生的字——天寶通寶。
“天寶？”李郅的手指微微一頓，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博覽群書，卻從未聽過這個年號。
薩摩多羅的眼神陡然變了。他把玩酸棗糕的手停了下來，臉上的懶散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凝重。他走上前，撿起那枚“天寶通寶”，放在指尖細細摩挲。這銅錢的質地溫潤，不像是尋常的銅鐵鑄造，倒像是用某種罕見的合金製成。
紫蘇也湊了過來，她從隨身的錦囊中取出那枚琉璃鏡，藉著燭光仔細觀察。鏡片是西域傳來的稀罕物，能將細微的紋路放大數倍。“這銅錢上的字跡，筆法蒼勁，不像是民間私鑄的。”她輕聲道，“而且，這銅錢的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磨損痕跡，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就在這時，譚雙葉拿起了那把銀刀。“表面檢查不出死因，只能剖屍了。”她說著，目光掃過在場的三人，“你們要是怕，就先出去。”
李郅沉聲道：“我們留下。”
紫蘇沒有說話，只是從懷裡取出紙筆，指尖微微顫抖，卻依舊穩穩地握住了筆。她知道，接下來的畫面會有多血腥，可她不能退縮——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往往就藏在這最不堪的血肉裡。
銀刀劃破屍體的胸膛，手法精準利落。譚雙葉的手穩得驚人，哪怕是剖開胸腔的那一刻，她的手腕都沒有絲毫晃動。燭火下，鮮血順著銀刀緩緩流下，滴落在白布上，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紅梅。
紫蘇的臉色白得像紙，卻始終沒有移開視線。她看著譚雙葉的動作，看著那些糾纏的內臟，筆尖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她要把每一個細節都記下來，哪怕這些細節會在夜裡化作噩夢，纏著她不得安寧。
薩摩多羅的目光緊緊盯著屍體的胸腔，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冰冷的銳利。他見過太多生死，在西域的三年裡，他曾在黃沙中見過被野狼啃噬的屍骨，也曾在雪山下見過凍成冰雕的旅人，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當譚雙葉將那顆心臟取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顆心臟，竟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琉璃色。
半透明的質地，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暈，像是用最上等的琉璃雕琢而成，看不到一絲一毫的血色。它靜靜地躺在托盤裡，沒有了跳動的生機，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光澤。
“這……這是什麼？”李郅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他見過無數屍體，刀傷、劍傷、中毒、縊亡，可從未見過這樣一顆心臟。
譚雙葉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她用銀針刺了一下那顆琉璃心，針尖劃過，留下一道細微的痕跡。“我曾在師父留下的一本西域醫書裡見過記載，”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依舊清晰，“這種症狀，叫做‘時光蝕心症’。不是病，也不是毒，而是接觸了不該存在於現世之物，導致身體的時間紊亂——就像是一塊放在烈火裡的冰，還沒來得及融化，就己經化作了水汽。”
“不該存在於現世之物……”薩摩多羅喃喃重複著這句話，他猛地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紫蘇，“你還記得五年前，我們在青銅案裡見過的那本《推背圖》殘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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