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腳步聲劃破子時義莊的死寂,帶起一陣秋夜的寒霧。兩名武侯抬著一具覆了白布的擔架,腳步踉蹌地闖進來,驚得簷下幾隻夜鴉撲稜稜飛起,啞叫著隱入墨色夜空。
李郅猛地回身,眉頭擰得更緊。他方才正蹲在無名男屍身側,指尖還沾著些許銅錢上的銅綠。譚雙葉的銀刀懸在半空,燭光映著她素色醫官服的衣角,無風自動。薩摩多羅剛將那三枚銅幣的拓印遞給上官紫蘇,聞言,兩人同時抬眼,神色凝重。
“侍郎!東市博古齋後院,又發現一具屍體!”當先的武侯氣喘吁吁,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意,“死狀……和西市那個一模一樣!”
白布被輕輕掀開的瞬間,義莊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死者是名女子,年約三十,一身蜀錦襦裙洗得發白,卻漿洗得平整挺括,看得出是個愛乾淨的人。她面容姣好,柳葉眉微微蹙著,嘴角卻帶著一絲詭異的平靜,與西市那名男屍如出一轍。雙手交疊於胸前,姿勢規整得像是睡著了——若非那雙緊攥的拳頭,透著一股瀕死的執拗。
“柳如眉,博古齋的老闆娘。”守在擔架旁的博古齋夥計,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臉白得像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闆娘守著這家鋪子十年了,從來沒得罪過人……怎麼就……”
李郅看向他,語氣冷峻卻不失安撫:“最後見她是什麼時候?可有異常?”
後生嚥了口唾沫,眼神躲閃:“酉時末,我收鋪子的時候,老闆娘還在對賬。她說要清點後院新收的一批古籍,讓我先回。走的時候,後院的門是鎖著的……誰知道……誰知道卯時我來開門,就看見她躺在槐樹下,跟……跟西市那個一樣……”
譚雙葉己上前勘驗,銀刀利落劃開女子的衣襟。燭光下,那顆心臟泛著淡淡的琉璃色,半透明的肌理中,金色光暈流轉,與男屍的症狀分毫不差。她指尖輕觸,觸感冰涼堅硬,不似血肉,倒像一塊被精心雕琢的琉璃擺件。
“無外傷,無中毒跡象,心臟琉璃化。”譚雙葉的聲音依舊平靜,只是握著銀刀的指節微微泛白,“死亡時間在戌時至亥時之間,與西市男屍相隔不足兩個時辰。”
上官紫蘇湊近細看,清麗的臉上滿是驚疑:“兩具屍體,一男一女,身份懸殊,一個無名無姓,一個是東市小有名氣的老闆娘,竟死狀相同,連握著銅錢的姿勢都一樣……這絕非巧合。”
她想起西市男屍的衣物,尋常細麻布,針腳卻精細,分明是女子的手藝,當時只道是家中縫製,此刻與柳如眉的蜀錦襦裙對比,更覺蹊蹺。這兩人,當真毫無關聯?
薩摩多羅卻沒理會這些,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柳如眉緊攥的雙手。李郅會意,上前小心掰開她的手指。三枚銅幣靜靜躺在掌心,開元通寶、五銖錢、天寶通寶,與西市男屍手中的分毫不差。
“取拓印來。”薩摩多羅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紫蘇連忙取出備好的宣紙和硃砂,熟練地拓下銅幣的紋路。兩張拓印平鋪在案上,燭光下,開元通寶的字跡清晰,五銖錢的邊緣略有磨損,唯有那枚“天寶通寶”,字跡古樸,形制古怪,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詭譎。
薩摩多羅接過紫蘇遞來的琉璃鏡,這是她在秘書省整理古籍時,西域商人所贈的珍品,能放大細微的紋路。他將鏡片覆在兩枚“天寶通寶”的拓印上,仔細比對。
片刻後,他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不對。”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你們看。”薩摩多羅指著拓印上的“天寶通寶”,“這兩枚銅幣的拓印,邊緣磨損的痕跡,完全一致。”
李郅湊近細看,果然,拓印上的磨損處,深淺、角度,甚至連紋路的斷裂點,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眉頭緊鎖:“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這兩枚所謂的‘天寶通寶’,根本就是同一枚銅幣拓出來的。”薩摩多羅的聲音擲地有聲,“西市男屍手中的,和柳如眉手中的,是同一枚。”
義莊內一片死寂。
後生驚得張大了嘴,半晌才喃喃道:“這怎麼可能?兩具屍體,相隔兩個時辰,一個在西市,一個在東市,怎麼可能握著同一枚銅錢?”
紫蘇也是難以置信:“拓印是分別取的,絕無混淆的可能。難道……難道是有人殺了他們之後,將同一枚銅錢放入兩人手中?可他為何要這麼做?”
李郅沉吟道:“若真是如此,那兇手必然是在殺了西市男屍後,又立刻趕往東市,殺了柳如眉,再將銅錢放入她手中。可他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就在這時,譚雙葉忽然道:“西市男屍手中的銅錢,還在嗎?”
一句話驚醒眾人。李郅立刻看向守著男屍的武侯:“屍體旁的證物,可曾妥善保管?”
那武侯臉色驟變,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不好了!侍郎!男屍手中的銅錢……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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