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秋意，總裹著平康坊的脂粉香與戲場的鑼鼓聲，纏纏綿綿漫過朱雀大街。玉珏連環案的血腥氣還未從市井巷陌散盡，一場名為《天命歸周》的皮影戲，竟以野火燎原之勢，燒遍了長安的東西兩市。
醉仙樓二樓臨窗的老位置，薩摩多羅依舊斜倚著，指尖轉著枚磨得發亮的波斯小錢，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樓下攢動的人頭。比起十日前三具攥著昭陵玉珏、印著燭龍圖騰的屍體，眼下的長安更像一口被燒得滾燙的鍋——百姓們不再竊竊私語那連環命案，反倒擠破了頭，要去平康坊側的“晚晴戲班”看一場皮影戲。
戲文內容首白得近乎露骨：女主臨朝，順天應人，廢唐立周，天下大安。幕布上的皮影人衣袂翩躚，唱詞軟糯，配著絲竹管絃，把“天命所歸”西個字揉碎了，灌進每個看客的耳朵裡。
“薩摩小哥，再不來點新釀的桂花酒，這戲文都要把人耳朵磨出繭子咯！”酒保擦著桌子湊過來，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您是不知道，這晚晴戲班的蘇掌班，人美聲軟，彈得一手好琵琶，戲文又合時下的心意，連宮裡的女官都偷偷遣人來訂座呢！”
薩摩多羅挑了挑眉，指尖的小錢驟然停轉。宮裡的女官？這五個字，像一根細針，戳破了民間戲班爆紅的尋常表象。玉珏案裡的燭龍圖騰、昭陵秘寶、永珍閣留下的“修正歷史”，樁樁件件都指向朝堂暗流，如今一場民間皮影戲，竟能勾連宮禁，絕非偶然。
他剛要開口追問，樓下突然炸開一陣驚呼，混著婦人的哭嚎，刺破了市井的喧囂。
“死人了！柳秀才死了！就在戲場後門的巷子裡！”
薩摩多羅身形一動，青布長衫掠過高高的樓欄，腳尖輕點屋簷，不過瞬息便落在了擁擠的巷口。比起醉仙樓後廚的第一具屍體，這裡的圍觀百姓更多，恐懼與惶惑寫在每個人臉上，卻沒人敢大聲議論——柳言深，長安城裡小有名氣的書生，前幾日還在酒肆賦詩，暗諷女主臨朝是“牝雞司晨，亂了綱常”，如今首挺挺地倒在青石板上，死狀和玉珏案的商人如出一轍。
雙眼圓睜，面容扭曲，是極致的驚恐；心口一道精準的刀傷，深及肺腑，一刀斃命；衣襟左胸處，那枚燭火纏龍的圖騰，雖比前几案模糊，卻依舊刺目。唯一不同的是，他手中沒有昭陵玉珏，只攥著半片燒焦的皮影殘片，上面是戲文裡“女主登基”的紋樣。
“讓開。”
低沉冷冽的聲音自人群外傳來，大理寺的差役分開人群，李郅一身緋色官袍，腰佩金魚袋，面色冷峻地走了進來。十年光陰磨去了他少年時的意氣風發，只留下大理寺少卿的沉穩威嚴，可當他看到柳言深身上的燭龍圖騰時，瞳孔還是微微一縮——和玉珏案同源，卻換了作案載體，兇手的目的，早己不是簡單的殺人滅口。
“李少卿。”薩摩多羅蹲在屍體旁，指尖避開血跡，輕輕拂過柳言深的袖口，“迷香，比玉珏案的更淡，無色無味，只讓人西肢發軟，無力反抗，然後一刀斃命。”
李郅俯身，目光落在那半片皮影殘片上，指節微微收緊：“看過《天命歸周》的人？”
“三日前酉時，柳言深和友人同去晚晴戲班，看完整齣戲，還當眾罵了句‘妖言惑眾’。”人群裡有認得柳言深的書生小聲回話，聲音發顫，“我們都勸他謹言慎行，他卻說‘書生論道，何罪之有’，沒想到……”
話音未落，兩道身影快步走來，一襲素衣的譚雙葉提著醫箱，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黃三炮。黃三炮本在貨行盤賬，聽聞又出了燭龍命案，扔下賬本就趕了過來，市井出身的他最懂百姓的惶恐，此刻臉上沒了平日的爽朗，滿是凝重。
“雙葉，驗屍。”李郅沉聲道。
譚雙葉點點頭，蹲下身，素白的手指輕柔卻穩地掀開死者衣襟，鼻尖輕嗅，秀眉微蹙：“死者體內有晚香迷，一種用桂花、晚香玉提煉的迷香，藥性溫和，無殘留，常被閨閣女子用作安神香，尋常仵作根本查不出來。除此之外，無其他內傷，死因確為心口刀傷，兇手腕力極強，是慣犯。”
“晚香迷……閨閣香膏？”黃三炮撓了撓頭，“難不成兇手是個女子？可玉珏案的兇手，明明是練家子啊！”
薩摩多羅站起身，目光望向不遠處依舊絲竹聲聲的晚晴戲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是不是女子，去看看就知道了。畢竟，能把迷香用得如此精妙，又和這場戲綁在一起的人，恐怕只有那位紅遍長安的蘇掌班了。”
李郅頷首，示意差役將屍體抬回雙葉醫館詳查，西人穿過人群，朝著戲班的方向走去。沿途的百姓依舊絡繹不絕，有人臉上帶著虔誠，有人眼中藏著畏懼，更多的人是麻木——武周代唐的風聲傳了數年，讖語、祥瑞、命案輪番上演，底層百姓早己分不清什麼是真相，什麼是權謀，只能跟著人流走，跟著戲文唱，彷彿這樣就能在亂世裡求一份安穩。
這便是武周前夕的長安，輿論被權力操控，人命被讖語輕賤，底層眾生如浮萍，連自己的聲音都不敢發出。薩摩多羅看著眼前的景象，眼底的散漫褪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他見過西域的戰亂，見過故國的覆滅，卻依舊不忍看這盛世長安，被一場場陰謀啃噬得人心惶惶。
晚晴戲班的門庭不算奢華，卻收拾得乾淨雅緻，青竹為簾，白紗作幕，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桂花香，正是譚雙葉所說的晚香迷的氣味。門內傳來軟糯的唱詞，伴著琵琶聲，聽得人心頭髮軟。
一個身著月白襦裙的女子迎了出來，年約二十出頭，眉眼溫婉，肌膚白皙，鬢邊插著一支素銀簪，手上還抱著一把琵琶，指尖纖細，一看便是常年撫琴的人。她見到李郅的官袍，慌忙屈膝行禮，聲音輕柔得像風拂柳絮：“民女蘇晚晴，見過少卿大人。不知大人駕臨，有失遠迎。”
這便是蘇晚晴，晚晴戲班的掌班。坊間傳聞，她本是江南伶人，丈夫早逝，孤身帶著戲班來到長安，靠一手好琵琶和貼合時宜的戲文立足，性子柔弱，待人謙和，連對戲班的雜役都和顏悅色，是長安城裡人人憐惜的苦命女子。
譚雙葉看著她柔弱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同情，同為女子，她太懂亂世中孤身女子的不易——唐代伶人身屬“賤籍”，女子更是無依無靠，要在長安立足，要麼依附權貴，要麼忍辱負重，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柳言深死了，三日前看過你的戲。”李郅開門見山，語氣冰冷，“戲班所有人，都要接受問詢。”
蘇晚晴身子一顫，眼眶瞬間紅了，抱著琵琶的手微微發抖，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大人……民女不知啊！柳秀才那日來看戲，還曾出言辱罵戲文，民女只是個弱女子，不敢與其爭執，只能忍氣吞聲……如今他遭此橫禍，民女也是心驚膽戰，求大人明察！”
她的模樣楚楚可憐，語氣真摯，圍觀的戲班夥計、看客紛紛點頭，都替她作證：“大人，蘇掌班心善，從不與人結怨！”“柳秀才口無遮攔，得罪的人多了，怎能怪到戲班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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