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渭水旁的預言井，這幾日成了整座京畿最瘮人的去處。
天剛矇矇亮，井臺邊己圍了三層百姓。有人焚香叩首，有人瑟瑟發抖，有人指著井口破口大罵，更多人則是攥著親人的生辰八字，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恐懼。井沿石縫裡滲著暗黑色的水漬，像是常年浸血，風一吹，一股冷腥氣裹著土味往人鼻子裡鑽。
昨夜又落了一張紙。
白麻紙，字跡歪扭如鬼畫符，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一個名字：張老栓。
張老栓是城東賣炊餅的老漢，今早被人發現倒在自家灶臺邊，心口一道細而準的刀口，鮮血浸透了粗布圍裙，手裡死死攥著半塊沒蒸完的麥餅。衣襟上，那枚燭火纏龍的印記，淡得像一層陰魂不散的霧。
和前幾日死的人，一模一樣。
“神罰！是天神降罰！”一個穿短打的漢子跪在井邊，額頭磕得滲血，“預言井顯靈了！寫誰的名，誰就得死！這是天命！躲不掉的！”
人群嗡地炸開。婦人們抱緊孩子，男人臉色慘白，連平日裡最橫的潑皮都縮著脖子不敢吭聲。武周代唐的風聲本就緊，市井之間本就多流言，如今再加上一口會“索命”的古井，恐慌像野草般瘋長，一夜之間便漫遍長安。
薩摩多羅擠在人群外圍，指尖轉著枚磨得發亮的青銅小錢，半眯著眼，看似漫不經心，目光卻像鷹隼般掃過每一個角落。
他穿的還是那件半舊的淺灰長衫，袖口磨毛，腰間掛著個裝碎銀的小布囊，一副市井混子的模樣。可只有靠近他的人才能察覺，那雙眼一旦沉下來，便再無半分嬉皮笑臉，只剩冷銳如刀的洞察。
“裝神弄鬼。”他低聲嗤了一句。
身旁，李郅一身大理寺少卿官服，腰佩橫刀，面容冷峻，眉宇間凝著十年官場磨出來的沉肅。他揮手讓差役將圍觀百姓往後驅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大理寺查案，無關人等退開。”
百姓們不敢違逆，卻也不肯走，遠遠站著竊竊私語，目光裡有敬畏，更多的是恐懼。
十年了，李郅從當年意氣風發的太子伴讀，變成如今手握刑獄的大理寺少卿。他比從前更沉默，更果決，也更懂得在朝堂暗流裡站穩腳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看到燭龍圖騰，心底那根沉寂己久的弦，便會猛地繃緊——那是屬於當年探案小隊的默契，也是揮之不去的舊影。
“薩摩。”李郅側頭，聲音壓得極低，“你怎麼看？”
薩摩多羅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井沿的石面。石面粗糙，帶著潮氣，卻有幾處痕跡格外光滑，像是被反覆摩擦過。他又湊近井口，聞了聞那股腥氣，眉頭微挑：“不是鬼氣，是桐油、石灰，還有機關銅件的鏽味。”
李郅眸色一沉：“機關？”
“嗯。”薩摩多羅點頭，指尖在井沿畫了一道淺淺的弧線，“這井被人改了。所謂預言，不過是有人在上面放紙，利用機關定時落下，製造‘井裡吐讖’的假象。至於死人……”
他抬眼看向遠處張老栓家的方向，語氣冷了幾分：“是先殺人，再落讖。先定好死期，再寫好名字，故意顛倒順序，讓百姓以為是井索命。”
李郅頷首。他信薩摩多羅的眼光。十年未見，這人依舊能從最不起眼的地方，揪出最關鍵的真相。
“黃三炮呢？”李郅問。
“早去查張老栓的人際脈絡了。”薩摩多羅聳聳肩，“那傢伙現在是長安貨行老闆，訊息比誰都靈通。查一個炊餅老漢的恩怨情仇，對他來說不算難事。”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黃三炮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錦袍下襬沾了泥，臉上再無平日裡生意人那種圓熟笑意，只剩凝重：“李少卿，薩摩，查清楚了！張老栓無妻無子，平日裡就守著個炊餅攤，從不與人結怨。但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三個月前，他在永珍閣買過一塊小玉佩。”
薩摩多羅與李郅對視一眼，眼底同時閃過一絲冷厲。
永珍閣。
又是永珍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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