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秋。
長安西市外的預言井，成了整座都城最瘮人的地方。
不過七日，井口己被百姓圍得水洩不通。有人焚香跪拜，有人抱頭痛哭，有人攥著妻兒的手瑟瑟發抖。井沿的青石板被磨得發亮，井壁上那道模糊的燭龍圖騰，在陰雲下泛著冷硬的光。每日卯時，井口都會準時吐出一張素箋，上面用硃砂寫著一個名字，而那個名字的主人，從無例外，會在當日日落前橫死街頭，死狀與醉仙樓布商、皮影戲觀眾如出一轍——雙目圓睜，衣襟上印著半乾的燭龍印。
武周代唐的風聲早己在市井裡傳得沸沸揚揚，有人盼女主臨朝天下安定，有人怕改朝換代血流成河。這本就懸著的心，被這口“顯靈”的古井徹底揪緊。百姓們信了，信這是天命示警，信這是神明降罰，更信那些死去的人，都是觸怒了天命的“亂臣賊子”。
大理寺的官差攔了又攔，可恐慌像野草般瘋長，越是壓制，越是蔓延。
李郅一身緋色官袍立在井邊，眉頭擰成一團。十年宦海沉浮，他見慣了兇案詭事，卻從未見過一樁案子能把百萬長安百姓攪得如此人心惶惶。官威在鋪天蓋地的迷信面前，顯得蒼白無力。他抬手按住腰間佩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再這樣下去，不用燭龍組織動手，長安自己就亂了。”
薩摩多羅斜倚在井旁的老槐樹上，指尖捻著一片飄落的槐葉，眼神半眯。他沒有像李郅那樣緊繃，反倒在人群裡慢悠悠地掃著。十年了，他最懂長安的市井人心，懂這些百姓的怕，也懂這怕背後藏著的人為操縱。他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精準傳入李郅耳中：“少卿大人，鬼神從來嚇不住人，能亂人心的，從來都是人藉著鬼神的名義做事。這井裡沒有預言，只有機關；天上沒有天命，只有人心。”
譚雙葉蹲在井邊，素白的手指輕輕拂過井壁的圖騰。醫書與古籍浸出來的溫婉氣質，在這肅殺的氛圍裡顯得格外柔和，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她起身時，裙襬沾了些許青苔，聲音輕柔卻篤定：“死者體內的迷藥殘留，和前幾起命案完全一致。但這次多了一味牽機草，微量入體，會讓人心神恍惚，自行走向死亡，看上去像畏天命自盡，實則是毒殺。這毒，尋常藥鋪不敢賣，只有懂古方的人才能配。”
黃三炮攥著拳頭，粗糲的手掌上還沾著貨行的木屑。他剛從街坊鄰里那裡回來，臉上滿是憤懣與心疼：“我問了西市的老住戶，死的都是些什麼人？一個賣炊餅的老漢，一個替人縫補的老婦，一個剛到長安趕考的窮書生。全是底層的苦命人，無財無勢，無黨無派，他們能礙著誰的天命？這幫挨千刀的，專挑軟柿子捏！”
一句話，戳破了所有“天命”的偽裝。
若真是神明降罰，為何不殺權貴，不殺官吏，只殺手無寸鐵的底層百姓？
李郅的臉色更沉。薩摩多羅站首身子，目光落在井旁那間低矮的草屋上。草屋門口，坐著一位佝僂著背的老嫗，滿頭白髮亂糟糟地挽在腦後，臉上佈滿溝壑，一雙眼睛渾濁無光，竟是個盲人。
她是張阿婆，守了這口井三十年的人。
此前官差來查，都說張阿婆眼盲心瞎，耳背嘴笨，什麼都不知道。
薩摩多羅緩步走過去，在老嫗面前停下，放輕了腳步：“阿婆，連日來有人在井邊走動，您聽得到吧？”
張阿婆身子一顫，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手裡的竹杖，指尖泛白。她側著頭，像是在辨別聲音，半晌才哆哆嗦嗦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官爺……老身眼盲，耳也背，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不知道……這井顯靈，是天命，老身不敢管，也管不了……”
她的話滴水不漏，可薩摩多羅卻盯著她的手，眼神微冷。
那雙手，佈滿老繭，指腹卻異常光滑，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藥草香。一個常年守井、粗茶淡飯的盲嫗，怎會有懂藥理的手？怎會在提及“天命”時，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這是個有反差的女人。
表面上，她是弱不禁風、任人欺凌的盲眼老婦，是長安城裡最不起眼的底層螻蟻；可骨子裡，她藏著秘密，藏著隱忍，藏著不為人知的本事。
譚雙葉也走了過來，蹲下身，輕輕握住張阿婆的手。指尖觸到那層薄繭與藥香時，她秀眉微蹙，隨即又舒展開，用最溫柔的語氣說：“阿婆，您手上有蒼朮與當歸的味道，這是治心悸失眠的藥。您不是瞎到什麼都不知道，您是不敢說，對不對？”
張阿婆猛地抽回手，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渾濁的眼睛裡滾下兩行淚：“別說了……姑娘，別說了……老身不能說，說了，我兒就沒命了……”
一句話，道盡了底層百姓的無奈與心酸。
武周前夕，朝堂波譎雲詭，民間勢力盤根錯節。權貴們為了造勢，可以隨意拿捏一個老嫗的性命，可以用她唯一的兒子做要挾，讓她淪為製造恐慌的棋子。她眼盲，心卻不盲；她嘴笨，情卻最真。她守著古井，不是守著神明，是守著兒子的一條命；她看著無辜者死去，不是麻木，是被人掐住了咽喉，連呼救都不敢。
李郅走上前，語氣放緩，褪去了官威，多了幾分共情：“阿婆，你告訴我，是誰逼你？你的兒子在哪裡？大理寺會護著你們，沒人能再傷害你們。”
“護不住的……”張阿婆哭得渾身發抖，肩膀佝僂得更厲害了，“他們是燭龍的人，穿黑衣服，蒙著臉，武功高得很。他們抓了我兒，說只要我每天卯時不開口、不攔人，任由他們往井裡放紙條，就留我兒一條命。他們還讓我……讓我把牽機草磨成粉，撒在井邊的水裡，路過的人沾到，就會心神恍惚……”
真相，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
所謂的預言井，不過是燭龍組織激進派的輿論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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