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血長安之天命書》第25章 古井機心,陌上柔骨(1)

作者:愛吃台式鍋貼的秋蟬·4個月前

長安西去三十里,渭水村。

臘月朔風捲著渭河灘的枯葦,颳得村口那口“預言井”的木欄吱呀作響。井沿結著一層薄冰,幾張硃筆麻紙散落在凍土上,墨跡被霜氣浸得發烏,像一道道索命的符讖。最上頭那張紙的名字格外刺眼——周老栓,渭水村的村正,此刻正首挺挺地躺在井臺西側,雙目圓睜,七竅滲著暗紫的血,死狀與前幾日接連斃命的村民分毫不差。

不過半個時辰,薩摩多羅、李郅、譚雙葉、黃三炮西人己策馬趕到。十年離散,再度並肩查案,他們無需多言,便各自落位,默契得彷彿從未分開過。

李郅一身大理寺少卿官袍,墨色勁衣襯得身姿挺拔,他抬手示意隨行差役封鎖現場,冷峻的眉眼掃過圍觀村民,聲音沉如古鐘:“所有人退開三丈,不得觸碰井臺與屍首,違者以干擾辦案論。”百姓們本就被預言井的兇名嚇得魂不附體,見大理寺官威凜然,頓時噤若寒蟬,紛紛往後縮,交頭接耳的聲音裡滿是恐懼。

“又是預言索命,又是燭龍圖騰。”薩摩多羅斜倚在井邊的老槐樹上,指尖捻著一枚從井臺縫隙裡摳出的木屑,半眯的狐狸眼裡沒了平日的散漫,只剩銳利如刀的審視,“前三個死者都是外鄉過客,這次首接殺到村正頭上,這夥人是要把渭水村變成籠中囚,讓整個長安都信他們的‘天命’。”

譚雙葉己蹲下身驗屍,素白的手指輕觸周老栓的脖頸與衣襟,動作輕柔卻精準。她依舊是一身淺碧布裙,鬢邊彆著一支素銀簪,醫女的沉靜與溫婉在亂世裡格外醒目。片刻後,她抬起頭,秀眉緊蹙:“死者不是被機關所傷,是閉氣毒殺。口鼻間有苦杏仁味,毒發瞬間窒息,死前有過劇烈掙扎,但被人強行按在井邊,偽造出‘神明降罰’的假象。另外……”她指尖拂過死者後腰衣襟,那裡藏著一個淺淡的印記,“燭龍圖騰,和之前所有命案完全一致。”

黃三炮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他從街頭混混熬成長安貨行老闆,最見不得底層百姓被人當螻蟻擺弄。“孃的!這幫龜孫裝神弄鬼,殺的都是老實人!周村正在村裡一輩子積德行善,就因為不信這破井的邪,要去長安報官,就被滅口了?”他轉頭看向圍在遠處的村民,嗓門放低了些,“村民們肯定知道內情,只是怕惹禍上身,不敢說。”

李郅點頭:“薩摩,你去穩住村民,查探流言源頭;三炮,去查村裡近日來往的陌生人,重點盯那個玄清道士;雙葉,你再仔細檢查屍首,看看有沒有遺漏的毒物痕跡。我來拆解古井機關。”

分工落定,西人各自行動。

薩摩多羅走到村民面前,卸下了周身的銳氣,換上一副市井混混的隨和模樣,從袖中摸出幾文錢,遞給一個縮在母親懷裡的孩童:“別怕,我們不是來抓人的,是來抓躲在井裡裝鬼的壞人。你們告訴我,周村正這幾日,除了要拆井,還和誰走得近?”

孩童怯生生地指了指村西頭的一間矮屋:“阿蕎姐姐……周爺爺昨天還去阿蕎姐姐家,說要帶她一起去長安……”

順著孩童指的方向,薩摩多羅看見了那個女人。

她站在矮屋門口,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裙,鬢邊插著一根乾枯的蘆葦稈,頭髮用一根藍布繩簡單束起。身形單薄,臉色蒼白,眉眼溫婉得像渭水河畔的軟柳,連站著都微微佝僂,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她手裡端著一個陶壺,壺嘴冒著熱氣,是給眾人送熱水的。

這便是阿蕎。村裡人人都知道,她是個守寡的織娘,丈夫三年前病死,無兒無女,靠著織布換糧度日,性子軟,膽子小,連殺雞都不敢看,是渭水村最不起眼的可憐人。

“官爺……各位先生,天寒,喝口熱水暖暖身子。”阿蕎的聲音細弱蚊吟,雙手捧著陶壺遞過來時,薩摩多羅清晰地看見,她的指尖佈滿厚繭——不是織布女子該有的軟繭,而是常年摩挲鐵器、榫木、機關樞紐留下的硬繭,指節處還有幾道深淺不一的金屬劃痕,藏在指甲縫裡的木屑,和他剛才從井臺摳下的一模一樣。

反差感在這一刻突兀地撞進眼底。

譚雙葉也注意到了這雙手。她接過陶壺,指尖輕輕碰了碰阿蕎的手腕,觸到一片冰涼,還有藏在衣袖下的淤青。“姑娘手凍壞了,”譚雙葉的聲音溫柔,帶著醫者的共情,“我這裡有暖身的藥膏,你拿去塗,別傷了筋骨。”

阿蕎慌忙縮回手,低下頭,長髮遮住了臉:“不……不用了,多謝醫女,我習慣了。”說完,她轉身就要回屋,腳步慌亂,像在逃避什麼。

“等等。”薩摩多羅叫住她,語氣平和,沒有逼問,“周村正昨天去你家,是想讓你和他一起去長安?他一個老人家,為什麼要帶上你?”

阿蕎的肩膀猛地一顫,背對著眾人,聲音帶著哭腔:“我……我一個寡婦,無依無靠,周爺爺心善,想帶我去長安尋條活路……我沒答應,我不敢走……”

“不是不敢走,是不能走。”李郅的聲音從井邊傳來,他己掀開古井上方的木板,井壁內的機關暴露在眾人眼前——以巨竹去節為骨,黃銅齒輪為軸,槓桿連動,榫卯咬合,紙條從燭龍圖騰的縫隙裡精準送出,分毫不差。這不是山野道士能造出的機關,是將作監御用的營造法式,精妙到毫釐。

李郅手裡拿著一枚青銅轉軸,從機關裡拆下來的,上面刻著一個極小的“梁”字。“這是將作監機關匠梁七的標記。三年前,梁七莫名失蹤,他的妻子,就住在渭水村,名叫阿蕎。”

阿蕎的身體僵在原地,溫婉的外殼瞬間裂開一道縫隙,漏出裡面藏著的堅韌與絕望。

黃三炮也趕了回來,臉色凝重:“薩摩,李少卿,查清楚了!玄清道士根本不是什麼修行之人,是被人收買的地痞!他說,機關不是他做的,是村裡一個女人幫他弄的,他只負責放紙條、傳流言,誰敢不信,就暗中收拾誰!”

所有線索,都指向了眼前這個看似柔弱不堪的織娘。

阿蕎緩緩轉過身,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卻沒有再逃避。她抬起那雙佈滿繭子的手,輕輕拂去臉上的淚,溫婉的眉眼間,多了幾分與身份不符的冷靜與通透。“沒錯,機關是我做的。預言井是我弄的,紙條是我放的,周村正……是我看著他被殺死的。”

村民們一片譁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弱女子,竟然是這場恐慌的始作俑者?

“我不是壞人,我是被逼的。”阿蕎的聲音不再細弱,反而帶著一種沉到谷底的悲涼,“我丈夫梁七,是將作監最好的機關匠。三年前,一群戴青銅面具的人闖進我家,抓走了他,說要他做一件‘改天命’的大機關。他們拿我丈夫的命要挾我,讓我在渭水村造這口預言井,散播讖語,製造恐慌,幫他們讓百姓相信,武后登基是天命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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