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紫微城，明堂工地被禁軍圍得水洩不通。
夯土尚未乾透，木架縱橫交錯，數萬民夫停了勞作，遠遠望著地基中央那塊通體漆黑的石碑，交頭接耳，聲浪如潮。空氣中瀰漫著塵土、汗水與香火混雜的氣味，有人跪地叩首，有人竊竊私語，有人眼神閃爍，藏著不敢言說的驚懼。
永昌二年，女主登基，天下大安。
十西個字，刻在隕石般的石料上，鐵鉤銀劃，蒼勁如古碑，卻像一把重錘，砸在每一個人心頭。
李郅一身緋色官袍，腰佩魚符，立於石碑前，面色冷肅如冰。十年宦海沉浮，他早己褪去少年銳氣，眉眼間多了幾分大理寺少卿的沉穩威嚴，可此刻指尖微緊，連指節都泛出青白。他奉命從長安疾馳洛陽，本以為只是尋常祥瑞勘驗，未料一腳踏進了足以傾覆朝局的漩渦。
“李少卿，”一旁陪同的洛陽縣令周承安躬身，聲音壓得極低，“石碑出土時，萬民圍觀，無人敢近。下官己封鎖現場，只等長安來人定奪。”
李郅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西周禁軍與民夫，沉聲道：“無關人等退至三丈外，任何人不得觸碰石碑，違者以驚擾天瑞論處。”
禁軍應聲而動，長槍列陣，將圍觀人群逼退。喧囂漸息，只剩風穿過木架的嗚咽聲，與民夫們粗重的呼吸。
薩摩多羅斜倚在一根粗木柱上，指尖捻著一枚從地上撿起的碎石，漫不經心地轉著。他依舊是那身半舊的胡衫，寬袖輕飄，眉眼間帶著慣有的散漫，彷彿眼前不是關乎皇權更迭的驚天秘事，只是醉仙樓裡一場尋常的熱鬧。可那雙半眯的眼眸深處，精光暗湧，從石碑到人群，從木架到夯土，每一處細節都沒逃過他的眼睛。
黃三炮站在薩摩身側，一身錦緞勁裝，腰挎彎刀，肚腩微腆，早己不是當年街頭混斗的潑皮。他是三炮貨行東家，南北商路通吃，見慣了風浪，可此刻望著石碑，眉頭擰成一團：“薩摩，這玩意兒不對勁啊。十年前昭陵盜案，我也聽過風聲，可從沒見過這種石頭。”
“是不對勁。”薩摩多羅淡淡開口，目光落在石碑底部，“三炮，你看那裡。”
黃三炮眯眼望去，只見石碑基座與夯土銜接處，刻著一個極淺的印記，被塵土掩蓋，若不俯身細查，根本無法察覺。那是一團纏繞的燭火，中間盤著一條細鱗小龍，正是長安連環命案裡，死者衣襟上一模一樣的燭龍圖騰。
黃三炮臉色驟變，下意識摸向腰間彎刀：“是他們！燭龍的人追到洛陽來了！”
李郅也己發現圖騰，大步上前，蹲身拂去塵土。圖騰清晰浮現，與長安兇案、皮影戲詛咒、預言井機關如出一轍。他心頭一沉，抬頭看向薩摩多羅，兩人目光交匯，無需言語，便己達成默契——這不是天降祥瑞，是燭龍組織精心佈下的局。
“譚醫女呢？”李郅沉聲問。
“在那邊查驗石碑材質。”薩摩多羅揚了揚下巴，指向石碑另一側。
譚雙葉一襲素色布裙，裙襬沾了些許塵土，正蹲在地上，手中握著一枚小巧的銀簪，輕輕刮蹭石碑表面。她依舊溫婉恬靜，眉眼柔和，指尖纖細穩定，哪怕面對這塊被傳為“天命所歸”的神石，也無半分惶恐，只有醫者獨有的冷靜細緻。
藥香從她袖間淡淡溢位，混在塵土裡，格外清冽。
“雙葉姑娘，如何？”黃三炮快步上前，語氣不自覺放輕。十年相處，他早己把這個看似柔弱卻醫術通神的女子，當成最親的家人。
譚雙葉抬起頭，秀眉微蹙，聲音輕柔卻篤定：“這石碑的材質，並非中原所有。石質緻密，含鐵量極高，觸手生涼，是西域玄鐵隕石，尋常工匠根本無法雕刻。”
她頓了頓，將銀簪遞到眾人面前，簪尖沾著一點極淡的硃紅墨跡：“還有，這字跡看似古拙，墨跡卻新。我用驗毒銀簪試過，墨中摻有少量松煙與硃砂，是近十年才流行的宮廷墨料，絕非百年前古物。”
李郅眼神一凜：“果然是偽造。”
薩摩多羅緩步走近，繞著石碑走了一圈，指尖輕輕撫過碑面文字。胡人的指尖微涼，觸感敏銳，他能清晰感覺到，碑面並非渾然一體，有極細微的拼接縫隙，被工匠用石粉與膠泥精心掩蓋。
“不止是偽造這麼簡單。”薩摩多羅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縣令，這塊石碑出土時，是什麼時辰？有多少人在場？是誰第一個發現的？”
他突然開口，語氣銳利，全無平日的散漫。周承安身子一震，連忙躬身回話：“回、回公子，是卯時初，天剛亮，負責夯土的民夫最先挖到。當時在場民夫有三百餘人，還有監工與禁軍，全都看見了。”
“監工是誰？”李郅追問。
“是將作監派來的匠人，名叫蘇凌。”周承安道。
話音剛落，人群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一個身穿青色短打、頭戴布巾的中年匠人，趁禁軍不備，猛地轉身欲逃，腳步慌亂，撞翻了一旁的竹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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