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府衙驛館的北廂房,陳設簡陋得近乎寒酸。一張硬板木床,一張缺了角的榆木桌,兩把矮凳,便是全部家當。屋角的油燈捻子被撥得極小,豆大的火光忽明忽暗,將屋內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映在斑駁的土牆上,像極了黃三炮此刻翻來覆去的心思。
床板硬邦邦的,咯得他腰脊生疼,可他卻毫無睡意。一雙粗糲的大手枕在腦後,胳膊上的腱子肉在昏暗的光線下繃出硬朗的線條,那是十年間跑貨、搬卸、與人爭鬥練出來的,帶著市井底層摸爬滾打的粗糲感。
他睜著眼,望著頭頂漏了縫的房梁,樑上結著厚厚的蛛網,還有幾隻蛐蛐在角落裡唧唧啾啾地叫,聒噪得很,卻又襯得這夜愈發寂靜。
十年了。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盤一樣,碾著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畫面,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十年前的長安朱雀大街,是他這輩子最鮮活也最狼狽的記憶。那時的他,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爹孃早亡,無依無靠,整日混跡在街頭巷尾,靠著偷雞摸狗、幫人打群架混口飽飯。身上的衣衫永遠是打滿補丁的,頭髮亂糟糟的像雞窩,臉上總掛著傷,眼神里帶著少年人的桀驁與惶恐,像一隻被追打的野狗,守著自己那一方小小的地盤,隨時準備齜牙反抗。
就是在那時,他遇見了薩摩多羅。
那個眉眼彎彎、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手裡把玩著青銅小錢,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笑,卻總能在他被地痞圍毆時,用一招巧勁幫他解圍,能在他餓肚子時,變戲法似的掏出兩個肉包子,能在他被武侯追拿時,帶著他鑽小巷、翻牆頭,把那些官差耍得團團轉。
“黃三炮,你小子空有一身力氣,腦子卻跟榆木疙瘩一樣,以後跟著爺混,保準你餓不著。”
薩摩多羅的話,還在耳邊迴響。那時的他,只覺得這個少年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便傻乎乎地跟著他,喊他“薩摩哥”,一起闖禍,一起捱餓,一起在長安的市井裡摸爬滾打。
也正是在那時,他認識了李郅、譚雙葉和上官紫蘇。
那時的李郅,是意氣風發的太子伴讀,一身官袍身姿挺拔,總是板著一張臉,拿著律法當尚方寶劍,追著他和薩摩多羅滿長安跑,嘴裡還喊著“目無王法,速速束手就擒”。那時的他,最怕的就是李郅,覺得這個官老爺冷冰冰的,一點人情味都沒有。
那時的譚雙葉,還是個剛開醫館的小姑娘,一身素白衣裙,眉眼溫婉,說話輕聲細語。他和薩摩多羅打架受傷,總往她的醫館跑,她從不嫌他們髒,也從不收診金,只是默默為他們包紮傷口,熬製湯藥,臨走時還會塞給他們幾包療傷的草藥。
那時的上官紫蘇,是嬌俏的世家小姐,梳著精緻的髮髻,穿著華美的衣裙,卻沒有半分大小姐的架子,總能憑著過目不忘的本事,幫他們找到躲避官差的地方,或是查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線索。
五個人,性格迥異,身份懸殊,卻偏偏湊到了一起,在長安的煙火氣裡,留下了一段熱熱鬧鬧的時光。
可世事無常,一場變故,終究是散了。
他離開長安時,天還沒亮,薩摩多羅在城門口送他,塞給他一袋碎銀子,拍著他的肩膀說:“三炮,出去闖吧,混出個人樣來,以後回來,哥請你喝最好的酒。”
他攥著那袋銀子,站在城門口,看著長安的城門緩緩關上,眼淚才忍不住掉了下來。他心裡憋著一股勁,他要混出個人樣,他要讓薩摩哥看看,他黃三炮不是隻會打架的愣頭青,他要成為能為兄弟撐腰的人。
十年間,他跑過西域的沙漠,闖過江南的水鄉,走過塞北的荒原。他扛過沉重的貨箱,被馬賊追殺過,被奸商坑騙過,被官府刁難過。他睡過冰冷的貨棧,吃過摻著砂石的糙米飯,喝過帶著泥沙的涼水,身上的傷好了又添,添了又好,每一道傷疤,都是他成長的印記。
他從一個跑腿的夥計,做到貨行的掌櫃,再到長安最大貨行的老闆,一步步,走得磕磕絆絆,卻也走得踏踏實實。
他有錢了,有勢了,身邊有了成群的夥計,出門有車馬相送,可他卻始終記得,自己是從長安街頭的混混走出來的,始終記得,那些陪他走過年少時光的兄弟。
他在長安的平康坊開了最大的酒肆,就為了等薩摩多羅回來,等兄弟們團聚。他總想著,等大家都回來了,他要擺上最豐盛的宴席,開上最烈的酒,跟兄弟們好好嘮嘮這十年的光景。
如今,兄弟們終於聚在了一起,可卻不是在酒肆裡把酒言歡,而是在洛陽的驛館裡,面對著生死未卜的險境。
燭龍組織,神秘莫測,心狠手辣,連長安的官員都敢動,連百年古石都敢用來造假,他們的對手,遠比想象中要強大。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這雙手,搬過貨,打過架,數過錢,練出了一身蠻力,卻沒有薩摩多羅的智慧,沒有李郅的武功,沒有譚雙葉的醫術,也沒有上官紫蘇的才學。
在這場關乎生死與真相的較量中,他似乎什麼都做不了。
可他是黃三炮,是薩摩多羅的兄弟,是大家的兄弟。他不能退縮,也絕不會退縮。
就算他沒有智慧,他可以用力氣為兄弟們擋刀;就算他沒有武功,他可以用拳腳為兄弟們開路;就算他沒有本事,他也可以用自己的命,護著兄弟們的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