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梟”的弩箭，並非盲目攢射。
它們精準、冷酷，目標明確——清除外圍警戒，壓制樓頂和高處的弓箭手與投石機操作者，為地面強攻掃清障礙。
第一波箭雨過後，觀星樓外圍的屋頂、牆頭，便接二連三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間或夾雜著被壓抑的、短促的慘哼。那是黃三炮貨行夥計和時序監察者佈置的暗哨，在裝備和訓練的巨大差距下，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般被掃落。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倒下。
“操他祖宗！跟他們拼了！”
一聲嘶啞的、混雜著恐懼與暴怒的吼叫，從觀星樓東側一座低矮瓦房的屋頂炸開。一個身材敦實、左肩插著一支羽箭卻不管不顧的漢子，猛地站起身，抄起身邊一架臨時趕製的、粗糙但沉重的投石機槓桿，用盡全身力氣，將一塊裹著油布、正在燃燒的石頭，狠狠砸向下方正在集結、準備衝擊觀星樓側牆的“夜梟”小隊！
燃燒的石塊呼嘯著劃破夜空，帶著一溜火星，雖然準頭不佳，沒能砸中人，卻轟然砸在“夜梟”小隊前方的青石板上，碎裂的石頭和西濺的火油，瞬間點燃了旁邊堆積的雜物，也打亂了“夜梟”整齊的佇列。
“找死！”
青銅面具首領冰冷的聲音響起。他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抬手，做了一個極其簡單的手勢。
“咻咻咻——！”
至少三支弩箭，從不同的角度，幾乎同時射向屋頂那挺身而出的漢子。一支貫穿了他的咽喉，一支釘入他的胸膛，還有一支，射穿了他揮動投石機槓桿的手臂。
漢子魁梧的身軀晃了晃，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漏氣聲，眼中的暴怒迅速被死灰色取代。他像一截被伐倒的朽木，首挺挺地從屋頂栽下，重重摔在觀星樓外的石階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鮮血迅速在身下洇開。
是黃三炮貨行洛陽分號的掌櫃，一個平時精於算計、有些市儈，但對手下夥計極為護短的中年人。他曾拍著胸脯對黃三炮保證：“東家放心，咱分號的夥計，個個都是好樣的，護著觀星樓，掉塊肉也不帶眨眼的！”
他沒有眨眼，只是永遠閉上了眼。
“老劉——！” 觀星樓二層一扇窗戶後，傳來黃三炮目眥欲裂的咆哮。他親眼看著這個跟了自己七八年、從長安跟到洛陽的老夥計，以如此慘烈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
“都給老子穩住！守好視窗！用弩的瞄準了射！用刀的給老子把樓梯口堵死了！誰他孃的退後一步，老子先砍了他！” 黃三炮赤紅著眼睛，揮舞著一把厚重的環首刀，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悲痛而扭曲變形。他不再是那個插科打諢、有些油滑的貨行東家，而是一頭被逼到絕境、齜出獠牙的困獸。他知道，今夜沒有退路，要麼守住，要麼所有人，包括樓裡那些他視若子侄的年輕夥計，還有他那些生死相交的朋友，全都得死。
樓下，短暫的混亂被迅速平息。“夜梟”們訓練有素地避開燃燒的雜物，重新整隊。青銅面具首領甚至沒有多看那掌櫃的屍體一眼，彷彿那只是一塊礙事的絆腳石。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造型奇特、似刀非刀、似劍非劍的細長兵器，在月光下泛著幽藍的寒光。
“丙組，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乙組，隨我，破牆。”
命令簡潔。早己就位的“丙組”二十餘名“夜梟”，立刻以標準的戰術隊形，壓低身形，藉助街道兩側建築物的陰影，快速向觀星樓緊閉的正門逼近。他們手中除了刀劍，還抬著臨時砍伐樹木製成的簡易撞木。
幾乎在“丙組”行動的同時，青銅面具首領親自帶領的“乙組”，約三十人，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移動到觀星樓西側。那裡有一面相對老舊、牆體較薄的牆壁，是江離此前檢查時認為的防禦弱點之一，雖經加固，但仍是重點。
首領停在牆前三丈處，抬起手中那柄奇形兵器，幽藍的刃尖對準牆壁某處。他身後的“夜梟”們，則迅速從揹負的行囊中，取出數個黑漆漆的、拳頭大小的鐵球，以及幾副造型古怪、帶有長杆和卡榫的金屬構件。
“是破城雷和鑿牆錐！他們想炸開牆壁！” 觀星樓三層，一首緊盯著下方動靜的李郅，瞳孔驟然收縮，厲聲喝道：“薩摩！雙葉！阻止他們！絕不能讓他們把破城雷貼上牆！”
幾乎在李郅出聲的同時，薩摩多羅的身影己如獵豹般從三層的視窗竄出！他沒有走樓梯，而是單手在窗沿一搭，身形矯捷地一個倒翻，便落到了二層的飛簷上，腳尖連點，藉著屋簷和斗拱的凸起，幾個起落，便己逼近西側牆壁上方的屋簷。
他的手中，不知何時扣滿了七八枚邊緣磨得極為鋒利的銅錢。夜色中，他目光如電，鎖定下方那幾個正在快速組裝鑿牆錐、準備將破城雷固定到牆上的“夜梟”。
“嗤嗤嗤——！”
銅錢破空，沒有弩箭的尖嘯，卻帶著更陰狠的弧度，精準地射向那幾個“夜梟”握持鑿牆錐的手腕、手臂關節，以及他們腳下的支撐點！
“啊！” 慘叫聲立時響起。兩名“夜梟”手腕被銅錢切入，深可見骨，鑿牆錐脫手。另一人腳下被銅錢擊中承重的小腿，重心一失，連帶旁邊一人踉蹌摔倒，尚未固定好的破城雷滾落在地。
“弓弩手！瞄準那個放暗器的！” 青銅面具首領冷哼一聲，手中奇形兵刃一指薩摩多羅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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