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東，緊鄰漕運碼頭的暗巷深處，連月光都照不進半分。
潮溼的青石板路泛著幽幽的水光，混雜著魚腥、爛菜葉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草藥氣味。巷子兩側是低矮的泥坯房，牆皮剝落大半，露出內裡夯土的黃。偶有一兩扇木窗透出昏黃的豆燈，卻也很快熄滅，彷彿生怕引來什麼不該引來的東西。
譚雙葉提著一盞防風燈籠，走在最前面。燈籠的光暈很小，只夠照亮腳下三步的距離。她穿著最不起眼的灰布襦裙，頭髮用木簪簡單綰起，刻意掩去了平日那份醫者的清雅溫婉，倒像是個為生計奔波的市井婦人。
“你確定是這裡？”跟在她身後的李郅壓低了聲音。他同樣換上了粗布短打，臉上還刻意抹了把灶灰，可那雙眼睛在黑暗裡依舊銳利如鷹。
“江離給的地址，不會錯。”譚雙葉停下腳步，燈籠微微抬起，照向巷子盡頭一扇歪斜的木門。門上沒有任何招牌，只掛著一串風乾的、形似老鼠尾巴的黑色草藥，在夜風裡微微晃動，散發出苦中帶腥的怪味。
薩摩多羅走在最後，雙手插在袖子裡，看似隨意，實則全身肌肉都己繃緊。這條巷子的氛圍讓他極不舒服——不是危險，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近乎絕望的死寂。偶爾有咳嗽聲從兩側屋內傳來，乾啞破碎，像是要把肺葉都咳出來。這裡是洛陽城的貧病窟，被繁華徹底遺忘的角落。
“吱呀——”
沒等他們敲門，那扇木門自己開了條縫。一隻枯瘦如雞爪的手伸出來，指甲縫裡塞滿黑泥，朝他們招了招。
三人對視一眼，譚雙葉率先邁步進去。李郅緊隨其後，薩摩多羅在進門瞬間，指尖己扣住三枚石子。
門內是另一番天地。
遠比外面看起來寬敞，像是由幾間破屋打通而成。沒有窗，只有屋頂幾處破洞漏下慘淡的月光。空氣裡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藥味，混雜著腐肉、膿血和某種刺鼻的礦物氣息。靠牆立著數排歪斜的木架，擺滿了瓶瓶罐罐，有些罐子裡泡著顏色詭異的不明物體。地上散亂堆著草藥、幹掉的蟲蛇，甚至還有幾塊沾著泥土的人形根莖。
屋子中央，一個火塘燒得正旺，上面架著一口缺了邊的黑鐵藥罐，咕嘟咕嘟冒著墨綠色的氣泡。火塘旁，一個佝僂的身影背對他們，正用一根木棍攪拌著藥罐裡的東西。她穿著打滿補丁的灰布袍子，頭髮灰白雜亂，用一根細木棍隨意別在腦後。
“蘇湄前輩？”譚雙葉試探著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身影頓了一下，沒回頭，沙啞的聲音像砂紙磨過鐵器：“關門。”
薩摩多羅反手合上門，落了閂。屋裡頓時只剩下火塘跳動的光，將所有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斑駁的牆上。
“江離那小子的信，我收到了。”蘇湄終於停下攪拌，轉過身來。
火光映亮她的臉。那是一張幾乎看不出年齡的臉，皮膚蠟黃鬆弛，佈滿深壑般的皺紋，尤其額間一道縱貫眉骨的舊疤，讓她的面容顯出幾分猙獰。唯有一雙眼睛，渾濁的眼底深處，卻銳利得驚人，像兩把淬了毒的冰錐，緩緩掃過三人。
“你就是薩摩長風那傻小子的種？”她的目光最終釘在薩摩多羅臉上，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最後落在他脖頸處——那裡衣領遮掩下，燭龍胎記若隱若現。
薩摩多羅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抱拳道：“晚輩薩摩多羅，見過蘇前輩。家父……”
“死了。”蘇湄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死得挺慘，被秦玄那瘋子親手剮的，一百零八刀，血都快流乾了，還抱著《天命書》的初稿不放。你娘葉清瑤，想搶回你爹的屍首，被亂箭射成了篩子。”
她的話像鈍刀子，一下下割在薩摩多羅心上。縱然早有準備，親耳聽到父母慘死的細節，依舊讓他呼吸一滯，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骨節泛白。
譚雙葉擔憂地看了他一眼。李郅則上前半步，沉聲道：“蘇前輩，往事己矣。如今激進派捲土重來，秦玄未死，我們需聯手……”
“聯手？”蘇湄嗤笑一聲，彎腰從火塘邊拿起一個破陶碗，舀了半碗墨綠色的藥汁，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藥汁順著她乾裂的嘴角流下，她隨意用袖子一抹，露出一個近乎癲狂的笑，“我跟你們聯手？憑什麼？就憑你們是官家人？還是憑你們是師父選中的人？”
她猛地將陶碗摔在地上，“啪”一聲脆響，碎片西濺。
“師父選中了魏川守青雲觀，選中了江離建什麼時序監察者，選中了你爹孃守護《天命書》！他給過我們什麼？啊？”蘇湄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屋裡迴盪，帶著積壓了數十年的怨毒，“大師兄秦玄瘋了，要造那勞什子青銅鼎，我們攔不住！三師弟顧衍病死了，臨死前還在唸叨師父偏心！五師妹葉輕煙、小師妹雲溪，都死在了十年前那場火裡！我呢？我被秦玄那瘋子灌了‘蝕骨散’，一身毒功廢了大半，只能像老鼠一樣躲在這鬼地方，靠給這些賤民看些爛瘡疥癬苟延殘喘！”
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渾濁的淚水混著眼屎流下來，又被她粗暴地擦去。
譚雙葉靜靜地看著她，沒有害怕，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深切的悲哀。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在蘇湄的咆哮餘音中響起：“蘇前輩，你恨袁天罡先生偏心，恨同門相殘，恨這世道不公。可你還是在救人。”
蘇湄的咆哮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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