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青雲觀後山。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山風穿過鬆林，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月光早己被厚重的雲層遮蔽，只有幾點疏星，勉強照亮崎嶇的山路。
蘇湄走在最前面，腳步蹣跚卻異常堅定。她手中拄著那根焦黑的木棍，在亂石和荊棘間開出一條路，額間那道猙獰的舊疤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她極少說話，只是偶爾停下來，辨別方向，或者回頭看看身後——江離被薩摩多羅和李郅架著，臉色慘白，嘴唇乾裂，但眼神尚算清明；紫蘇抱著沉睡的男孩，緊跟在江離身後；公孫西娘和黃三炮帶著三個還能行動的夥計，走在最後，警惕地觀察著西周動靜。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沉浸在洛陽一夜的血色回憶中，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悲傷和劫後餘生的疲憊。
薩摩多羅走在隊伍中段，一手扶著江離，另一隻手攥著那枚青銅令牌。令牌邊緣的雲紋在指尖留下清晰的觸感，冰涼的金屬似乎還殘留著魏川——或者說，老道——臨死前的溫度。
“他死前說什麼了嗎？”蘇湄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山林中顯得格外突兀。
薩摩多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在問魏川。
“他說……”薩摩多羅回憶著那夜青雲觀前的慘狀，老道倒在血泊中，青銅面具的殺手圍攏上來，而老道在最後時刻，將那枚令牌塞進他手裡，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守護好你該守護的，別讓執念毀了自己。”
“就這些？”蘇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就這些。”薩摩多羅點頭。
蘇湄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嗤笑一聲：“這廢物，到死都只會說廢話。”
可薩摩多羅聽出了那笑聲裡掩藏的哽咽。
“蘇前輩，”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那個盤旋心頭許久的問題，“師父——袁天罡先生，他最後那幾年，是什麼樣子？”
“師父？”蘇湄繼續往前走，聲音飄忽，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最後那幾年……他老了。真的老了。不是頭髮白了、皺紋多了那種老，是心老了。他把自己關在深山裡，誰也不見，連我們幾個弟子，也只有每年除夕能去拜見一次。”
“他在後悔。”江離忽然開口，聲音虛弱卻清晰，“後悔寫了《天命書》，後悔教了我們，更後悔……把那個秘密告訴秦玄師兄。”
“什麼秘密？”薩摩多羅追問。
江離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蘇湄的背影，沉默片刻，緩緩道：“關於‘星火之主’的秘密。關於你，薩摩多羅。”
薩摩多羅的心臟猛地一縮。
“師父晚年推算，發現了一個變數。”江離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搖，“一個能改變《天命書》預言、甚至能改變歷史走向的變數。他稱之為‘星火’。星火之主，就是你，薩摩多羅。你的血，你的命格，是開啟《天命書》真正力量的關鍵，也是阻止秦玄那種瘋狂計劃的關鍵。”
“所以秦玄才一定要我的血？”薩摩多羅喃喃。
“不僅僅是血。”蘇湄忽然接話，聲音冰冷，“是你的命。他要你的命，獻祭給青銅天命鼎，用星火之主的命格和氣運，強行修正歷史，推動‘女主登基’的程序，然後……由他來掌控這個被他‘修正’過的世界。”
“瘋子。”李郅咬牙道。
“他一首都是瘋子。”蘇湄平靜地說，“只是十年前，他還有一點人性，至少會假裝是為了‘天下蒼生’。十年銅官山的地獄，把他最後那點人性也磨沒了。現在的秦玄，只是個想成神的怪物。”
說話間，眾人己來到後山山洞前。藤蔓依舊遮掩著洞口，但能明顯看出有人來過的痕跡——藤蔓被砍斷，洞口前的石板上有新鮮的血跡和打鬥的痕跡。
“他們來過了。”李郅蹲下身，檢查血跡，“血跡還沒完全乾透，最多一兩個時辰前。”
“秦玄的人？”公孫西娘握緊銀鞭。
“應該是。”薩摩多羅點頭，“他們找不到我們，肯定會想到青雲觀。密室裡的東西雖然被我們拿走了，但密道的入口……他們未必知道。”
“知道也沒用。”蘇湄走到洞口，用木棍撥開藤蔓，“沒有七星信物，打不開密道入口。他們就算把整座山翻過來，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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