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邙山深處。
薩摩多羅獨自一人走在山道上。月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成碎片，灑在溼滑的青苔和腐葉上。空氣中有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膩香氣——是七葉蓮，蘇湄說，只在子時月光下開花的七葉蓮。
“斷腸崖有去無回。”蘇湄的聲音還在耳邊迴響，“莫三更在那裡布了‘百毒陣’，陣法一旦啟動，入陣者三日之內，必化白骨。你要去，就只能在子時前半個時辰進陣，在花開的那一剎那採藥，然後在子時陣法重啟前離開。多一瞬，就多一分死。”
薩摩多羅抬頭看了看天色。月亮正往中天爬，離子時還有不到一個時辰。
他必須快。
貧民巷，臨時醫館。
譚雙葉熬好了最後一鍋藥。三十七個危重病人，己經有二十三個穩定下來，但剩下的十西個，情況在惡化。他們中的是“屍毒”的變種，毒性比普通疫病猛烈十倍，沒有七葉蓮，最多撐到明晚。
蘇湄坐在角落裡，正在調配一種紫色的藥膏。那藥膏散發出刺鼻的氣味，譚雙葉認得，那是“腐骨草”和“斷腸花”混合的氣味——都是劇毒。
“蘇前輩，您這是……”
“備用的。”蘇湄頭也不抬，“如果薩摩回不來，或者帶不回足夠的七葉蓮，這就是唯一的辦法。以毒攻毒，用我的命，換他們的命。”
譚雙葉的手抖了一下：“您說過，這毒無解。”
“對，無解。”蘇湄抬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奇異的平靜，“但我這條命，西十年前就該死了。能多活西十年，救這麼多人，夠了。”
“可您……”譚雙葉想說，您還有未了的心願，您還沒看到激進派覆滅，您還沒見到江離，您還沒……
“丫頭，”蘇湄打斷她，聲音很輕，“你知道我為什麼藏在這裡西十年嗎？”
譚雙葉搖頭。
“因為這裡的人，需要我。”蘇湄的目光掃過那些昏睡的病人，那些守在親人身邊的家屬，“西十年前，我逃到這裡，是為了活命。但後來我發現，活著不只是為了自己活著。你看張嫂子，她丈夫死了三十年，她一個人拉扯大三個孩子，現在眼睛都快瞎了，還在幫人縫補衣裳賺銅板。你看那個小豆子，爹跑了，娘死了，奶奶瞎了，可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撿柴，說‘譚姐姐熬藥需要柴’。你看巷口那個瘸腿的老王，自己都吃不飽，還每天省下半塊餅，分給隔壁的孤兒……”
她頓了頓，聲音有些啞：“這些人，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天命書》，不知道燭龍組織，不知道什麼激進派穩健派。他們只知道，要活著，要活下去。可憑什麼，他們只是想活著，就要被捲進這些陰謀裡？就要莫名其妙地死？”
“這不公平。”譚雙葉說。
“對，不公平。”蘇湄點頭，“所以我留下了。我想，至少在我死之前，能護著他們一天是一天。但現在，我護不住了。莫三更的毒，武三思的算計，激進派的野心……這些東西，像一張網，要把所有人都網進去。我逃了西十年，終究還是逃不掉。”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但我不後悔。”她說，“這西十年，我救了七十三個人，接生了二十八個孩子，教了五個徒弟——雖然他們都死了，死在那場大火裡。但我至少試過，至少努力過。”
譚雙葉的眼淚掉下來。
蘇湄回頭，看著她，忽然笑了：“別哭。丫頭，你比我強。你有朋友，有同伴，有想保護你的人。我當年，只有自己。”
“蘇前輩，”譚雙葉擦掉眼淚，聲音堅定，“我不會讓您死的。薩摩一定會把七葉蓮帶回來。我們一定能救所有人。”
蘇湄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暖意：“好。那我等你。”
但她們都知道，這句話，有一半是安慰。
斷腸崖，子時前半個時辰。
薩摩多羅站在崖邊。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風聲如鬼哭。崖壁上，零星開著幾朵奇異的花——七片花瓣，狀如蓮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那就是七葉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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