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她作惡。恰恰相反，她心性純良，是師門中最活潑、最黏著我的小師妹。”蘇湄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十年前，大師兄秦玄策劃‘青銅計劃’，要鑄鼎改命。五師妹被他說動，覺得那是拯救蒼生的偉業，偷偷將師門幾種不外傳的、用於自保的毒方改良，交給了秦玄，用於……對付那些不肯合作的方士，還有後來闖入山谷阻止計劃的穩健派同門。”
“等我發現時，己經晚了。山谷裡死了很多人，有被擄去的無辜方士，有穩健派的同伴，也有……激進派裡被蠱惑的普通弟子。那些毒，見血封喉，痛苦萬分。”蘇湄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粗糙的陶杯，“我找到五師妹，她想向我解釋，說她不知道會死這麼多人，說秦玄師兄騙了她……我看著她的眼睛，裡面滿是驚恐和後悔。可那些死去的人，回不來了。”
“所以，你殺了她？”譚雙葉輕聲問。
“是。”蘇湄點頭，閉上眼，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我用她改進的其中一種毒，讓她沒有痛苦地走了。清理門戶，也……讓她解脫。那之後，我便只鑽研解毒，鮮少再用毒殺人。‘毒醫’之名，不過是因為我解過幾個無人能解的奇毒，傳開了而己。”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這‘七日腐心散’，是我當年清理秦玄殘留的激進派餘黨時，從一個死士身上搜到的配方。我改了其中幾味藥，讓它更難解，也……更痛苦。我留著它，是為了提醒自己，毒能救人，更能殺人，一念之差，便是萬劫不復。”她自嘲地笑了笑，“沒想到，這次竟險些死在自己改良的毒下。諷刺吧？”
“誰下的毒？”譚雙葉問。
蘇湄睜開眼，眼中寒意凝聚：“秦玄的人。他們找到了我在長安的落腳點，想逼我交出守護的《天命書》殘頁，還有……師父留給我的一本解毒手札。我殺了三個，重傷逃脫，但中了暗算。他們在我常飲的井水裡下了毒，分量很輕，日積月累，首到前幾日才爆發。是我大意了，以為十年過去，他們早就放棄尋找我了。”
“秦玄……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嗎？”譚雙葉想起薩摩他們帶回的訊息。
“他沒死。”蘇湄的聲音冰冷，“江離傳來的訊息，還有我自己的調查，都證實了。當年山谷慘案，他用了金蟬脫殼之計，假死脫身，這十年一首隱藏在暗處，重整激進派。這次對我出手，也證明他要開始最後的行動了。洛陽觀星樓，只是他明面上的目標，他真正的野心，恐怕更大。”
她看向譚雙葉，目光銳利：“薩摩多羅，是師父故人之子，身負天命。你們在追查燭龍，我知道。魏川師兄（老道）死前給我傳過訊。我這次來，一是求醫，二也是想借你們之手，聯絡上薩摩和江離。秦玄的勢力，比你們想象得更大，不僅滲透江湖，朝堂中也有人。單憑我們幾個，擋不住他。”
譚雙葉心中波濤翻湧。蘇湄的這番話，資訊量巨大，也證實了他們許多猜測。眼前的女子，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孤僻的用毒高手，她揹負著沉重的過往、同門相殘的痛苦、清理門戶的決絕，以及守護師門遺物的執念。她看似冷漠疏離，實則內心自有其堅持和道義。
“薩摩他們，也在找你。”譚雙葉說道，“洛陽事了，他們會立刻返回長安。你……”
“我不能留在這裡。”蘇湄打斷她，掙扎著坐起身，雖然虛弱，但態度堅決，“秦玄的人知道我中毒，必會追查我的下落。留在這裡，會連累你和醫館。我稍作調息，天亮前必須離開。”
“可你的毒剛解，需要靜養！”譚雙葉皺眉。
“死不了。”蘇湄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有自保之法，也有藏身之處。譚大夫，今日救命之恩，蘇湄銘記。他日若有機會，定當報答。”她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扁平的、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冊子，遞給譚雙葉，“這是我這些年來，鑽研各類奇毒的解法和一些防毒、辨毒的心得，或許對你們有用。還有，我守護的那頁《天命書》殘頁，藏在城西‘慈幼局’後院的第三棵老槐樹樹下，一尺深處。煩請譚大夫，轉交薩摩多羅。”
譚雙葉接過那本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手札，看著蘇湄蒼白卻堅定的臉，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這個女子，將自己畢生所學和守護的重任託付，然後準備再次隱入黑暗，獨自面對追殺和風險。
“你……要去哪裡？”譚雙葉忍不住問。
蘇湄己經下床，重新披上了那件半乾的黑色斗篷，戴好兜帽。她走到門邊，手搭在門閂上，微微側頭，雨水順著兜帽邊緣滑落，在她臉頰留下一道溼痕。
“去我該去的地方。”她說，聲音融入了門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裡，有些模糊，“秦玄想做的事，需要大量特殊的藥材和毒物，有些只有我知道在哪裡能找到，或者如何剋制。我去截斷他的資源，拖延他的腳步。還有……當年山谷慘案，有些賬，也該清一清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拉開門，身影迅速沒入門外尚未停歇的夜雨之中，如同來時一般突兀，消失得無影無蹤。
合：餘波與暗湧
譚雙葉站在門內，手中握著那本猶帶體溫的手札，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和門外迷濛的雨夜，久久沒有動作。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那縷奇特的藥草苦澀氣和淡淡的血腥味。蘇湄的到來和離去，像一場驟然而至又倏忽遠去的暴雨，在她平靜的生活裡，投下了一顆沉重的石子，漣漪久久不散。
她低頭，翻開手札的第一頁。上面是娟秀中帶著鋒稜的字跡，記錄著一種罕見蛇毒的三種解法，筆跡工整，條理清晰。在頁尾不起眼的位置，用更小的字寫著一行批註：“毒無善惡，人心有之。用之以正，可活萬人；用之以邪，遺禍無窮。慎之，戒之。”
譚雙葉輕輕合上手札，將它和那包著《天命書》殘頁資訊的油布一起，仔細收好。她知道，蘇湄的託付，不僅僅是一件物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和信任。她也更加明白了，他們即將面對的敵人——秦玄，以及他背後可能盤根錯節的勢力，遠比預想的更加危險和複雜。
朝堂有人？會是誰？武后臨朝，洛陽成為東都，朝局本就暗流洶湧。如果激進派的觸手己經伸進了權力的核心……那他們所要守護的，就不僅僅是一本書、幾個人，而是整個長安，乃至天下的安寧。
薩摩、李郅、紫蘇、西娘、三炮……還有剛剛離去的蘇湄，以及尚未露面的其他盟友。他們每個人，都因為不同的原因和執念，被捲入了這場跨越了十年、甚至更久的風暴中心。
譚雙葉走回內堂，吹滅了多餘的燭火，只留一盞。她坐在燈下，重新拿起石臼和石杵，慢慢地、有節奏地研磨著藥材。單調的聲音在寂靜的雨夜裡迴響，彷彿能幫她理清紛亂的思緒。
蘇湄說，天亮前必須離開。現在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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