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外的官道上，一輛馬車緩緩駛來。
馬車很普通，青布篷，榆木車廂，拉車的是一匹老馬，步子邁得又慢又穩。趕車的是個老漢，六十來歲，臉上刻滿了風霜，手裡攥著一根馬鞭，時不時輕輕甩一下，嘴裡哼著不成調的秦腔。
車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正是江離。他閉著眼，靠在車廂上，臉色有些蒼白，眼角多了幾道細紋，像是連日奔波，沒怎麼休息好。
另一個，是薩摩多羅。
他坐在江離對面，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塊布。布是素白的，上面繡著幾朵蘭花，繡工精細，只是年頭久了，顏色有些發黃。這是葉清瑤留下的，從她身上找到的唯一一件東西。
馬車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地走著，車軸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混著老漢不成調的秦腔，在空曠的郊外傳得很遠。
薩摩多羅盯著手裡的布，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上面的每一根絲線都看進心裡。他己經這麼看了三天了，從江離找到他，把這塊布交給他，告訴他葉清瑤是他母親，告訴他葉清瑤死了，告訴他趙德昌殺了她，告訴她臨死前說了什麼。
他一個字都沒說。
沒哭，沒喊，沒鬧，只是盯著那塊布，像是靈魂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殼。
“薩摩，”江離睜開眼，看著他，聲音很輕，“你母親她……走得很安詳。臨死前，她讓我告訴你，你爹孃不是叛徒，是英雄。還有，別學他們，為了一些虛無縹緲的信念，丟了性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薩摩多羅沒動，還是盯著那塊布。
江離嘆了口氣，移開目光，看向窗外。窗外是長安城的輪廓，城牆高大，城樓巍峨，在晨光中顯得莊嚴而肅穆。這座城，他離開十年了，今天，又回來了。
十年，物是人非。
魏川師兄死了，葉清瑤師姐死了，蘇湄師姐失蹤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守著師父的遺願，守著《天命書》的殘頁，守著時序監察者這支搖搖欲墜的力量。
“趙德昌死了，”江離繼續說，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薩摩聽，“被公孫西娘和李郅殺了。瘟疫控制住了，城南的百姓救回來了。你母親留下的方子，救了很多人。老陳頭在西市說書，把她的故事傳遍了長安。現在，沒人再說她是妖女了，都說她是神醫，是菩薩。”
薩摩多羅的手指，輕輕顫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江離。三天了，這是他第一次有反應。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眼神空洞，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
“她……”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喉嚨，“她……疼嗎？”
江離的心猛地一縮。
他看著薩摩，看著這個從小被師父收養，教他本領，讓他守護《天命書》的孩子。十年前，薩摩還是個十二歲的少年，被師父從大火裡救出來，什麼都不記得，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十年後，他長大了，可眼神里，還藏著當年的迷茫和恐懼。
“不疼，”江離輕聲說，聲音有些哽咽，“趙德昌的刀很快，她沒受什麼苦。而且……她走的時候，是笑著的。她說，她終於可以去見你爹了。”
薩摩多羅低下頭，又盯著手裡的布。許久，他把布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貼在心口的位置。
“江離師叔，”他開口，聲音還是很啞，可多了幾分力氣，“我娘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江離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你娘，叫葉清瑤，是七星弟子的二師姐，擅毒術，通醫理。她性子很靜，不愛說話，可心地極善。當年在山裡，師父教我們醫術，她學得最快，可從來不用毒害人，只用毒救人。她說，毒和藥，本是一體兩面，用好了是藥，用壞了是毒。人心，也是如此。”
“十年前，山谷慘案，秦玄師兄的青銅計劃失敗，激進派和穩健派內訌，死了很多人。你爹……薩摩長風，是穩健派的首領，為了保護《天命書》的初代殘頁，被激進派圍攻，重傷不治。你娘抱著剛滿月的你，殺出重圍，被師父所救。師父給她改了名，換了身份，讓她帶著你隱姓埋名，活下去。”
“可她沒走。”江離的聲音低了下去，“她留在了長安，開了波斯寶閣，以‘毒醫’的名號行醫救人，暗中收集激進派的情報，保護《天命書》的殘頁。她說，你爹死在這座城裡，她也要守在這座城裡。等有一天，你長大了，回來找她，她能告訴你，你爹是誰，你娘是誰，你該守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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