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張目結舌人都傻了,虎軀抑制不住地顫抖。“別這樣看著我,就這還沒說完呢!”陳雍嫌棄地瞥了他一眼,饒有興致道:軍戶所出正軍不準在附近衛所服役,動經數千裡!”
“軍士彼此水土不服,南方之人死於寒凍,北方之人死於瘴癧!其衛所去本鄉或萬里,或七八千里,路遠艱難,盤費不得接濟!”
“在途逃死者多,到衛者少,所有這些東西疊加起來,真是不給軍戶一點活路啊!”“腦子呢?”
“真是唯恐大明不亡國!”陳雍的眼神無比堅毅,憤然拍桌怒道:
“這是負責保家衛國的軍人,還是他們老朱家養的牲口!”話落。
掉在地上一根針都清晰可聞。死一樣的寂靜!陳雍振聾發聵的質問,讓朱家父子三人都沉默了。朱棣默默垂下頭,只覺面紅耳赤,更是無言以對。牆壁另一側。
朱元璋臉上滿是不加掩飾的苦澀。頹靠在椅子上,長吁短嘆不斷。
一旁負責記錄的太子朱標,握筆的右手止不住地打顫,無論如何都寫不下去了。少頃。
朱元璋斂容起身,向前走了兩步,面向石牆,躬身拜揖:“先生大義,是咱錯了…”“謝先生救國之恩!”“朕受教!”朱標見此,亦是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效仿父親。面朝陳雍的方向,虔心拜了下去。良久。
父子二人,緩緩起身。“老大。”“兒臣在!”朱元璋重新振作精神,方才的頹靡消散大半,堅定道:“陳先生教訓的沒錯,當下的戶籍制度害國害民,必須要改!”“不!”
“咱這次不改了,直接全部取消!”
“還有那個該死的世襲制度,從此以後,再也不用!”“不願當醫者的當了醫者,草營人命;不願當士兵的當了士兵,只是炮灰!朱元璋憤恨地捏緊了拳頭,關節處“咔咔”作響,由衷道:“咱錯了!”
“咱大錯特錯了!”
“再這樣繼續下去,大明非得亡了不可!”朱標鄭重地點了點頭,長作一揖道:“父皇聖明!”“聖明個屁?!”朱元璋面色不虞,揮拳砸向案牘,鬱悶道:“咱要是真的聖明,還能埋下了如此多的禍患?”“咱要是真的聖明,先生還能挑出來這麼多毛病?”“以後少說這話!”“咱不愛聽!”朱元璋好歹也是打過天下的人,陳雍把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他要是再想不明白,那就真成了傻子。
凝聚力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若是軍心潰散了,誰來都無力迴天。當下還有錢發糧餉,不至於鬧的太大。
可如果有朝一日,國庫沒有錢了,發不出糧餉,則會成為壓死大明的最後一根稻草!本來軍戶的待遇就不好,再連僅剩的一口吃食也不給…誰還會為了大明而戰?誰還會為了百姓而戰!不去大開城門,迎接新皇登基,就算不錯了!
朱元璋親身經歷過這些事,比誰都瞭解後果有多可怕。要怪就怪,自己太小心眼,也太摳門了!埋下了仇恨的種子,但卻渾然不自知,甚至還在沾沾自喜。糊塗!愚昧!念及至此。
朱元璋只覺胸口壓了快大石頭,一口氣也喘不上來。“是,父皇!”朱標不敢再多言,頷首道:“兒臣記住了…”朱元璋深呼一口氣,一手扶住額頭,一手朝外揮了揮:
“回去寫你的!”
“把陳先生…把咱犯下的罪行,一字一句寫下來!”“咱每天睡前都重新看一遍!”
“陳先生這是…又幫大明斬斷了一條亡國之路!!”聞言,朱標倒吸一口涼氣,再三猶豫之下,還是沒敢開勸,輕輕地應了一聲。
.....·
朱棣的夢想和憧憬,早已經碎了一地。卻見他,一杯又一杯的喝著悶酒,從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此刻無比的安靜。“天地宇宙,萬事萬物,皆是如此,有光鮮亮麗的一面,更有汙穢不堪的一面。”陳雍擺正了身子,看向失魂落魄的朱棣,意味深長道:“你以為我說的這些東西,大明的將軍們看不出來嗎?”“其實他們比誰看的都明白,無非是裝作看不見而已…”
“畢竟,下邊計程車兵待遇好一些,上面的將軍待遇就要差一些,平衡是不能輕易打破的。
“亦或是利益集團的牽扯,大家都不想當出頭鳥,更不願意為了小兵得罪同僚。”朱棣喝酒的動作一滯,心情五味雜陳。“話雖很難聽,但都是事實。”陳雍啞然失笑:
“講道理,我還是挺期待…等你身居高位時,會是什麼樣子?”“真到了那個時候,你還能堅守往本心嗎?”話音未落。朱棣霍然起身,情緒激動的想要反駁。然而陳雍卻是舉起酒杯,朝他比劃了一下,打斷道:“大可不必與我爭辯這些無意義的東西。”
“更何況,我也不在乎。”
“過兩天我就回家了,至於剩下的路,靠你自己走了。”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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