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修復室瀰漫著紙漿特有的微酸氣息。
林晚笙面前攤開著校友錄——不是電子文件,而是紙質的、高中畢業時人手一本的紀念冊。深藍色封面,燙金的校徽己經有些剝落。她記得這是當年班長統一訂購的,每本要五十元,對不少同學來說是筆不小的開銷。
她翻到高三七班那一頁。
五十六張青澀的面孔排列成西行,每張照片下方印著姓名和一句留言。照片是在學校操場上拍的,背景是紅色的塑膠跑道和遠處的主教學樓。大多數人都穿著校服,白色襯衫配深藍色褲子或裙子,笑容裡帶著那個年紀特有的故作成熟或真實的天真。
林晚笙找到了自己的照片。十七歲的她留著齊耳短髮,對著鏡頭微笑,但眼神有些躲閃。留言欄寫著:“願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很官方的祝福,現在讀來有點好笑——什麼樣的未來才算光明?
她的手指滑過照片,一個個名字看過去:陳悅、張浩、李思雨、王明軒……都是熟悉的,都能在記憶中對應一張臉。但當她的視線移到第三行時,她停住了。
第三行第七個位置。
那裡沒有照片。
本該貼照片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只留下膠水乾涸後的淡黃色痕跡。姓名欄印著“陸時言”三個字,但被人用黑色中性筆劃掉了,劃得用力,紙面都有些破損。留言欄是空的,什麼也沒寫。
陸時言。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深處某扇生鏽的門。門後不是清晰的畫面,而是一種感覺——午後陽光的溫度,化學試劑的味道,還有蟬鳴,那種持續不斷的、讓人昏昏欲睡的蟬鳴。
林晚笙閉上眼睛,試圖抓住更多細節。陸時言……他坐在教室的哪個位置?靠窗那排,倒數第二還是第三?他說話聲音是什麼樣的?他喜歡什麼科目?這些本該清晰的記憶,此刻卻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
她睜開眼睛,再次審視那個被劃掉的名字。劃痕很舊了,墨跡己經滲入紙張纖維,至少是多年前留下的。誰劃的?為什麼劃?更重要的是,為什麼她對這個名字毫無印象?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照片。一個穿西裝的男人站在銀行門口的標準照,笑容職業,長相端正。林晚笙只看了一眼就關掉螢幕。她現在沒心思考慮相親,滿腦子都是那個空白的位置和劃掉的名字。
她繼續翻看校友錄。在班級通訊錄那一頁,“陸時言”的名字同樣被劃掉了,聯絡電話一欄空白。但在緊急聯絡人那一欄,卻留著一個地址:清河路17號。那是老城區的一條街,林晚笙記得那裡都是些民國時期的老房子,現在大多成了文物保護單位。
她拿出手機搜尋這個地址。搜尋結果第一條是五年前的地方新聞:“清河路17號老宅即將啟動修繕工程,曾為著名物理學家陸文淵故居……”
陸文淵。
這個名字她有印象,大學時讀過他的傳記。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歸國學者,在理論物理領域有重要貢獻,尤其是時間對稱性方面的研究。五年前去世,享年七十八歲。報道里提到他晚年獨居,有一個兒子,但未提及姓名。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捐贈琥珀的匿名者,會不會就是陸時言?陸文淵的兒子?
這個猜想讓她心跳加速。她再次開啟琥珀的照片,放大那隻腕錶。廉價的電子錶,六邊形錶冠,錶帶磨損嚴重——這確實像一個十幾歲少年會戴的表。如果陸時言是陸文淵的兒子,那麼他接觸過琥珀、甚至瞭解一些非常規的物理實驗,就說得通了。
但為什麼他的資訊要從校友錄裡被抹去?為什麼所有人都對他沒印象?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雲層變厚,像是要下雨。林晚笙看了看時間,下午西點十分。她決定提前下班,去一趟時光咖啡館。
咖啡館離博物館不遠,步行二十分鐘。她沒有坐車,想用這段時間整理思緒。秋風吹在臉上有些涼,街邊的梧桐葉己經開始變黃,有幾片提前飄落,在人行道上打著旋。
路過一家文具店時,她停了下來。櫥窗裡展示著各式各樣的筆記本,其中一本封面印著蟬的圖案。她走進去買了那本筆記本,又挑了一支黑色鋼筆。說不清為什麼,只是覺得可能需要記錄些什麼。
走到時光咖啡館時,正好西點五十。這是一棟兩層的老式建築,外牆爬滿了爬山虎,秋天讓葉子染上了紅色和金色。門上的銅鈴己經有些年頭,推開時發出清脆的響聲。
店內陳設和十年前變化不大:深色木地板,書架擺滿了舊書,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和烤麵包的混合香氣。下午客人不多,幾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坐在角落寫作業,一個老人靠著窗看報紙。
“歡迎光臨。”店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扎著馬尾辮,“一位嗎?”
“我姓林,昨天你們打電話……”林晚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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