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出來的那段路，淺夕走得像踩在雲端，腳下虛浮，眼前一片白茫茫。
伍楠姐姐默默陪在她身邊，沒有多言，只在她快要站不穩時輕輕扶上一把。
伍楠最能體會這種痛苦。
大伯和大伯孃強忍著悲痛，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各項手續，每一次落筆簽字，都像是在親手確認爺爺徹底離開的事實，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按照家裡的安排，爺爺要送去火葬，之後安葬在小芋城的山頭墓地。
那裡埋著淺夕的爸爸媽媽，也埋著早早離去的奶奶，如今爺爺過去，一家人總算在另一個世界團圓了。
這個道理淺夕懂，可越是明白，心裡的空洞就越大，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有時候淺夕心裡總是在想，是不是自己生下來就是剋星，親人都離開了她，現在爺爺也走了。
火葬場的空氣比醫院更冷，瀰漫著一種讓人窒息的肅穆。
淺夕站在等候區，整個人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沒有焦點，也沒有情緒。
她不哭不鬧，不說話也不動彈，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可那份死寂的悲傷，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疼。
大伯孃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一次次伸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想給她一點溫度，卻發現她的指尖冷得像冰，怎麼捂都捂不熱。
大伯孃還以為淺夕被嚇壞了。
推進去的那一刻，淺夕終於有了一絲反應。
她猛地抬起頭，望著那扇緩緩關上的門，嘴唇輕輕顫抖，喉嚨裡擠出幾聲破碎又壓抑的嗚咽。
她想喊一聲爺爺，可聲音剛到嘴邊，就被洶湧的淚水堵了回去。
她知道，這扇門再開啟時，那個會笑著給她糖吃、會在門口等她放學、會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她的爺爺，就真的再也摸不到、看不見、叫不應了。
等待的時間漫長又煎熬。
淺夕就那樣呆呆地站著，腦海裡反反覆覆閃過小時候記憶中爺爺的模樣——清晨在院子裡澆花的背影，傍晚坐在藤椅上哼著老歌的神情，生病前還拉著她的手叮囑她要好好生活的溫柔。
那些畫面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可伸手一碰，卻碎成了滿地冰涼的眼淚。
拿到骨灰盒的那一刻，淺夕的腿徹底軟了。
盒子很輕，輕得讓人不敢相信裡面裝著她最親的人，可又重得讓她幾乎抱不住，像是壓著她整個童年所有的溫暖與依靠。
大伯輕輕接過骨灰盒，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爸，咱們回家，回家，跟媽媽、跟孫子兒媳團聚。”
大伯孃輕輕擦掉眼角的淚水。
一路前往小芋城山頭的墓地，淺夕始終沉默。
車子行駛在蜿蜒的山路上，窗外的風景飛速倒退，她卻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進。
大伯孃坐在她身邊，一首輕輕攬著她的肩膀，一遍遍地低聲安慰，可那些話穿不透她厚重的悲傷，只化作耳邊模糊的風聲。
小芋城的山頭草木青青，一座座墓碑安靜地立在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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