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夥子》“凱旋”所帶來的一點興奮，如同劣質白蘭地帶來的暖意，猛烈而短暫。
接下來的兩天，查爾斯將自己關在閣樓，近乎機械地完成了《莫羅博士的島》最後的收尾與謄寫。
樓下的生活照常進行：
華生終於確定了診所的選址，開始奔波於購置傢俱和醫療器械；福爾摩斯則接手了一樁頗為棘手的勒索案，時常不見人影，即便在公寓裡，也多半埋頭於對比各種筆跡樣本或調配氣味刺鼻的試劑。
他們只有在晚餐桌上才能簡短交流，分享各自一天的進展——或是診所執照申請的繁瑣，或是勒索案中暴露的人性詭譎。
查爾斯在這樣的一個平凡日子裡，寫下了這部長篇的最後一個句點。
二十五章，斷斷續續，伴隨著咳嗽、失眠、經濟壓力的嘶鳴，以及靈魂深處無休止的自我拷問，終於在今日畫上了句號。
沒有如釋重負的嘆息，沒有完成鉅著的激動，甚至沒有一絲“總算結束了”的輕鬆。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種輕飄飄的不真實感，像高燒退去後殘留的虛脫。
胸腔裡是空的，卻又被某種無形卻如棉絮般的東西塞滿了，悶悶的，不透氣，但也並不令人窒息。只是空，和滿，奇怪地並存著。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被墨水染得略微發黑，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汙漬，指關節因為長時間握筆和寒冷的空氣而顯得突出，皮膚緊繃。
這雙手寫出了莫羅博士瘋狂的演講，寫出了獸人“法律”背誦時單調可怖的韻律，寫出了愛德華·普倫狄克在文明外殼崩裂時的戰慄，以及最終獲救後，那深入骨髓，永無解脫的幻覺。
他投入了太多。
太多屬於“查爾斯·C·凱普萊特”的東西——
對自身“異類”身份的惶惑，對病痛軀殼的憎惡與無奈，對穿越者身份的疏離，對道德枷鎖的無力，甚至對福爾摩斯與華生那份溫暖又帶著負擔的關懷的複雜感受——
所有這一切，都被他絞碎了，揉進了普倫狄克的見聞與恐懼裡，融進了莫羅博士那套扭曲的“進化”與“痛苦”哲學中，滲進了獸人掙扎於本能與訓誡之間的悲慘境地裡。
寫作時，那些情感是洶湧的，幾乎要衝破他單薄的胸膛，順著筆尖噴薄而出。
查爾斯以為寫完的瞬間，會有一場情緒的雪崩。狂喜，悲傷，解脫，或者更深的疲憊。
但什麼都沒有。
就好像他用盡了所有儲存的情感燃料，去煅燒、錘鍊這部作品，而此刻火焰驟然熄滅，只餘下冰冷的灰燼，和一片被灼燒過度後感官麻木的寂靜。
而那個熔鑄的過程，彷彿也把他的某些部分一併蒸發了。
隨之而來的，是身體兇猛的報復。
這幾日強行提起的精神，連同連續數月熬夜、焦慮、咳嗽壓制的消耗，在“完成”這個指令解除的剎那，決堤般反撲回來。
第三天的清晨，光線或聲響並沒有將他叫醒，他是被一陣從撕心裂肺的嗆咳生生扯出了睡眠。
他趴在床沿，咳得眼前發黑，胸膛像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
喉頭熟悉的鐵鏽味越來越濃，他顫抖著摸出手帕捂住嘴，片刻後挪開，淺色棉布上綻開的暗紅痕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刺目。
冷汗瞬間浸透了睡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畏寒的戰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伴隨著耳鳴，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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