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這就是我還能坐在這裡,給你寫這封永遠無法寄出的信的原因。不是因為有什麼崇高的目標,不是為了改變歷史或拯救誰。】
【僅僅是因為,我想活下去。】
【以這具糟糕的身體,在這個陌生的時代,儘可能地、多活一天,再多活一天。活著,才能感受到那些細微的暖意,才能偶爾偷來一點創作的快感。】
【才能說,或許有一天,當我不再被生存逼到牆角時,能試著寫出一點真正屬於“我”的東西。】
【不是威爾斯,不是葉芝,不是克里斯蒂。是查爾斯·C·凱普萊特,這個1880年住在貝克街221B閣樓裡的的病弱年輕人,他所看、所聽、所感、所思的一切。】
【這算希望嗎?或許算吧,一種極其渺茫,近乎自欺的希望。但人總得抓住點什麼,才能不在黑暗裡徹底沉下去。】
【我的“記憶宮殿”裡,有那麼多未來的知識!】
【它們此刻是我的救命稻草,也是我的道德枷鎖。有時我會幻想,如果我能活下來,如果我能站穩腳跟,也許我可以做一些事情?】
【不是宏大的,只是細微的。】
【用那些未來的醫學常識,提醒華生注意消毒?】
【用那些模糊的科學史印象,在文章裡埋下一些可能引導方向的線索?】
【甚至,只是作為一個見證者,儘可能真實地記錄下這個時代,記錄下我身邊這兩位未來傳奇人物還未被神化的模樣?】
【但這太遠了。】
【遠到像另一個童話。】
【好了,另一個我。抱怨完了,剖析完了,軟弱也展示完了。眼淚流了一滴,己經擦掉了。咳嗽暫時平息了。夜很深了,煤油燈也快乾了。】
【這封信,寫完我就會將它銷燬。燒掉?還是化成紙漿?】
【總之,我得繼續了。】
【明天天亮之前,我得至少寫完《莫羅博士的島》裡,普倫狄克第一次目睹獸人“禱告”的場景。那很關鍵,要寫出那種文明表象崩裂的恐怖,和混雜其中的悲憫。】
【威爾斯寫得真好,而我得努力讓它聽起來像是我寫的。】
【然後,祝你好運。】
筆尖離開紙面。
查爾斯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獨自坐在1880年倫敦冬夜的寂靜裡,坐在一盞將盡的煤油燈下,坐在充滿病痛和矛盾的軀殼中。
許久,他緩緩睜開眼,吹熄了暗淡的燈芯。
就在這時,他聽見樓下傳來極輕微的小提琴聲。
是福爾摩斯。
拉的是一首他從未聽過的曲子,旋律古怪,時而急促如謎題逼近,時而舒緩如真相揭示,在寂靜的夜裡幽幽飄蕩,彷彿在為某個無形的偵探故事伴奏。
查爾斯閉上眼,黑暗瞬間擁抱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