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封無處可寄的信。
他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但那股衝動如此強烈,幾乎要衝破他努力維持的這層薄殼。
他想對誰說?能對誰說?
眼淚毫無徵兆地湧了上來。
他張大嘴,無聲又貪婪地吸了幾口氣,冰冷的空氣刺激著喉嚨,反而讓那股淚意退潮了些。
只有一滴不聽話的液體,從他用力緊閉的眼角擠了出來,順著太陽穴滑進鬢角,瞬間變得冰涼。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動作粗暴。
筆尖重新落下時,力道重了些,幾乎要劃破紙張。
【為什麼是我?】
【這個問題我問了不下一百遍。】
【沒有答案。】
【沒有系統,沒有任務,沒有老爺爺,沒有任何超自然的存在給我一個解釋或指引。】
【我甚至不知道之前是否死過一次,莫名其妙就在另一個人的病體裡醒來,口袋裡揣著快要見底的錢,腦子裡塞著兩個時代的記憶。】
【沒有金手指,如果非要說有,就是這個該死的“記憶宮殿”。它讓我能“想起”無數後世的作品,卻也在時時刻刻提醒我: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思考的方式,甚至看待這個世界的角度,都不完全屬於你。】
【我有時候會想,原來的那個查爾斯,那個牛津數學系的年輕人,他是什麼樣的人?】
【敏感?叛逆?對家庭有疏離感?身體拖累了他的野心?他死在病床上時,在想什麼?遺憾?解脫?還是對未竟學業的念念不忘?】
【我不知道。】
【或許我正用著他的名字,他的社會關係,甚至努力模仿他可能有的語氣寫信,卻朝著與他截然不同,甚至可能讓他驚駭的方向滑去。】
【我所有的喜怒哀樂,我的恐懼,我的壓力,我對這個時代的疏離與好奇,我對前世那些平凡煩惱的可笑懷念,甚至我對福爾摩斯和華生逐漸產生的感激和友情。】
【所有這些,都建立在如此巨大而沉默的謊言之上。】
【我憎恨這樣。憎恨這個不得不欺騙的自己,憎恨這具動不動就罷工的身體,憎恨這個時代昂貴的醫療、糟糕的空氣、和無處不在的階級與金錢的壁壘。】
【我憎恨那個把我丟到這裡,又不管不顧的“命運”或者“意外”。】
【但……】
筆尖在這裡懸停了很久,一滴積蓄的墨汁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嗒”地一聲落在“但”字後面,暈開成一團小小的烏雲。他沒有去管。
【但也有些東西,是真實的。】
【哈德森太太端來的那碗熱湯,喝下去時胃裡真實的暖意。華生遞過藥瓶時,眼裡不容錯辨的關切。福爾摩斯在分析那些草稿紙屑時,那種純然的好奇,以及之後的隱晦維護。】
【還有,當我在《蓓爾美街報》上看到“C. C. 凱普萊特”這個名字變成鉛字時,那種戰慄感與小小的成就感。】
【即使那成果是偷來的,但“完成”它的過程,熬夜的疲憊,修改的斟酌,等待的焦灼,以及最終呈現時的如釋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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