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鐘後,他勉強平復呼吸,轉回身,額角有細密的冷汗,但眼神依舊堅定。
“科學的精神,” 他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彷彿用盡了氣力,“或許不僅在於為己知世界劃下精確的疆界,更在於對那片未知的黑暗,保持一份敬畏的探索之心。
“昨天的幻想,可能是今天實驗室裡正在驗證的假說;今天的狂想,或許就是明天教科書上的常識。
“我們今日在此討論‘未來’,並非為了確鑿地預言它,而是為了確保,當它真正降臨時,我們不至於因為目光從未投向地平線之外,而顯得手足無措。”
他不再多說,微微欠身,表示回答完畢。
場內沉默了片刻,隨即,掌聲響起。起初是零星的,繼而連成一片,越來越響亮。
那位提問的老科學家微微怔了怔,最終,也象徵性地拍了幾下手掌,臉上嚴肅的表情並未改變,但眼神中的銳利質疑,似乎不再有咄咄逼人之意。
講座後的沙龍設在學院一間較小的會客室,提供簡單的茶點。
查爾斯被幾位大學講師、報紙評論員和文學圈的核心成員圍住。
他謹慎地回答著關於“未來社會結構”、“科技發展可能帶來的倫理困境”等問題,多用“這是一種文學性的憂思”、“這更多是作為一種敘事框架來探討人性”之類的表述來緩衝過於尖銳的觀點。
他得體地周旋,顯得禮貌而疏離。
當查爾斯終於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坐進返回貝克街的出租馬車時,窗外己是倫敦被煤氣燈和霧靄暈染成一片混沌的深夜。
緊繃的弦驟然鬆開,疲憊從西肢百骸席捲而上,瞬間將他吞沒。
他靠在冰涼的車廂壁上,閉著眼,只覺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悶鈍的疼痛,喉嚨裡彷彿塞著一把粗糙的沙礫。
回到221B,開門的是滿臉擔憂的哈德森太太。“上帝,看看你這臉色!快進來,爐子上熱著茶……”
查爾斯微微點了點頭,一個踉蹌,差點摔到地上。他幾乎是被華生攙扶著上樓的。
一進起居室,他就跌坐在壁爐邊的扶手椅裡,控制不住地劇烈咳喘起來,蒼白的面頰泛起不健康的潮紅,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華生立刻拿出聽診器,臉色凝重地為他檢查,一邊低聲詢問他胸部疼痛的具體位置和感覺。
福爾摩斯沒有像往常那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或實驗中。他安靜地站在壁爐另一側,手裡捏著那個查爾斯送的馬賽皂,若有所思的捻動著。
他的灰眼睛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靜靜注視著咳得蜷縮起來的年輕人。
首到查爾斯的喘息稍平,華生給他服下一些鎮咳舒緩的藥物後,福爾摩斯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過室內溫暖而略帶藥味的空氣:
“你的‘未來’,看來確實嚇到了不少活在‘昨天’的人。” 他頓了頓,用了一個近乎是揶揄的聲調,又像是鼓勵或者安撫,“效果不錯。”
精準地概括了今晚講座的核心衝突與成果,並隱含著一絲“如我所料”的瞭然。
查爾斯靠在椅背上,費力地掀起眼皮,看向福爾摩斯,在對方沉靜的目光中,捕捉到那微不可察的認可。
一股淺淡卻真實的暖意,混合著藥物的效力,暫時壓下了身體的極度不適與精神的虛脫。
他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但眼底深處那簇火苗,似乎又微弱地亮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