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倫敦,霧氣裡終於摻了點水汽。
查爾斯對著一沓稿紙,坐在窗邊,看樓下光禿的柳枝抽出嫩黃芽尖。哈德森太太今早新插的洋水仙擺在桌上,香氣淡得像要散進冷空氣裡。
他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熟悉的悶癢又泛起來,但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疼——肺炎的灼熱退了,只剩哮喘像老舊風箱,在換季時吱呀作響。
艾德琳替他整理好膝上的毯子,在他旁邊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手裡拿著一封拆開的信。
“父親又來信了。”她開門見山,將信紙遞給查爾斯。
查爾斯接過。
信紙在指間發出輕微的窸窣聲。他看完,沉默了片刻,將信遞還給姐姐。
“你得回去了。”他說。
艾德琳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一隻正在梳理羽毛的灰鴿身上。
“羅伯特也寫信來了,措辭更委婉些,但意思一樣。家裡的女管家處理不了春季的採買和修繕,幾個表親家接連有紅白事需要走動,還有他妹妹的訂婚儀式在下個月初。”
她頓了頓,“我不能一首在這裡,查理。這裡不是我的家。”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但也很清晰,沒有自憐,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貝克街221B的閣樓,是她弟弟在絕境中意外找到的避難所,是她能暫時擱置“米切爾夫人”身份,也能找回一部分“艾德琳”的孤島,但終究,不是她的歸處。
她的戰場,她的責任,她的牢籠與堡壘,在約克郡,在那幢有著玫瑰花園和繁文縟節的房子裡,在那個叫作“丈夫”的男人身邊。
“我明白。”查爾斯停頓了一會兒,“謝謝你,艾迪。”
艾德琳搖了搖頭,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
陽光透過玻璃,在她榛色的眼眸裡映出細碎的光點。
她看了他很久,彷彿要把他此刻的樣子——依舊蒼白消瘦,但眼神己不再渙散,有了微弱卻清晰的生命力——刻進心裡。
“我訂了早上的火車票。”她最終說道,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你得保證,按時吃藥,按時休息,絕對不許熬夜寫作,不許見太多訪客,尤其是不許再像之前那樣,把自己逼到咳血的地步。”
她的語氣又帶上了那種“姐姐”的威嚴。
“我保證。”查爾斯說。
艾德琳仔細打量著他,似乎在評估他話語裡的真實性。最終,她似乎稍稍放心了些。
“你長大了,查理。”她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息裡沒有遺憾,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釋然和驕傲,“不再是那個在約克郡老宅裡,跟在我身後跑來跑去,一受委屈就紅眼圈的小男孩了。”
“但我永遠是你的弟弟。”查爾斯輕聲說。
“是的。”艾德琳微笑,“你永遠是我那個讓人頭疼又放心不下的弟弟。”
樓下傳來了馬車抵達的聲音,以及哈德森太太提高嗓門的招呼。
艾德琳戴上手套,拿起小巧的手提包和陽傘,查爾斯在她身邊,提起那個不算沉重的行李。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狹窄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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