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能夠看見那些結論的正確方向,就像一條他知道最終會通往山頂的路。
但方向不是這個時代能夠理解的,因為在到達山頂之前,需要在錯誤的岔路上徘徊很久,才能學會辨認正確的路徑。
與給《蓓爾美街報》供稿時不同又相似的是,這種“先知”的位置,並不令人愉快。
油燈的火焰在跳動,將那些紙頁上的字跡投成搖晃的影子。查爾斯放下論文,揉了揉眼睛,感到一陣熟悉的疲憊從身體深處湧起。
他從行李箱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
他翻開空白頁,開始寫一些關於如何“用這個時代的語言”來回應莫里亞蒂的思路。
他在努力回憶這個時代數學發展的脈絡:哪些問題正在被討論,哪些概念正在被接受,哪些爭論己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他要把自己腦子裡那些來自未來的知識,翻譯成這個時代能夠消化的語言。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很多。有些是問題,有些是觀察,有些只是幾個他暫時無法歸類,但覺得有必要記下來的詞語。
字跡越來越潦草,到最後幾行己經很難辨認。
良久,他邊讀邊記,到了論文的最後一頁。
最後一個定理的證明結束時,沒有“證畢”,沒有總結,沒有對未來工作的展望。只有一個句號。然後,J·莫里亞蒂,最終是一片空白。
查爾斯慢慢合上小冊子。
他的眼睛乾澀,太陽穴在跳動,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僵硬。
他在想:莫里亞蒂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瘋子,或者兩者皆是,根據原著,這個答案有可能完全正確。
這個人正走在一條沒人看見的路上,但這條路通往的地方,太過於純粹,以至於讓人不寒而慄。
查爾斯合上筆記本,拖著沉重的腳步,洗漱更衣,然後輕輕吹熄了油燈。
黑暗湧進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
他躺在床上,閉著眼,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明天要見莫里亞蒂了。
他在黑暗中翻了個身。
床板很硬,是舊的,帶著許多前人留下的凹陷。他的手無意識地碰到床頭那本筆記,感到一種微弱的踏實感。
今晚需要睡眠,他對自己說。
至少幾個小時質量說得過去的睡眠。否則明天,在第一句話開口之前,他就會被發現是一個頭腦昏沉,所以甚至不值得認真對待的人。
他努力想象一片空白,想象那幅道奇森教授畫的沒有盡頭的河流,想象河水在紙上漫出去,消失在紙張的邊緣。
睡眠沒有立刻來,但他沒有放棄。
他只是躺在那張窄床上,在牛津的夜色裡,在那些尖塔和石牆的環繞中,等待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