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沒有去那場講座。
但他走出了宿舍。
春天的傍晚,天色暗得比冬天晚得多,高街上的煤氣燈剛亮起來,在溼潤的空氣裡投下淡金色的光暈。
他沿著河邊走了一段,看著水面倒映的燈光被微風揉碎又聚攏。遠處傳來教堂唱詩班的歌聲,斷斷續續,被風攜帶,又鬆散在河面上。
他想起貝克街221B的夜晚。福爾摩斯在壁爐邊拉小提琴,偶爾拉錯一個音符,會停下來皺眉沉思片刻,然後繼續。
那棟房子現在正安靜地立在那裡,沒有他,依然運轉正常。
或許,哈德森太太會在早餐時多擺一副碗筷,然後嘆一口氣收走。華生會在診所的間隙望向窗外。
福爾摩斯大概己經卷入了某個新案件,在倫敦的某個角落追逐著一串模糊的腳印。
而在這裡,此刻,他既是學生又是作家,既要補上那近半年的學業空白,又要面對稿紙上一片蒼白的等待。
兩種身份,像是兩座不同重量的砝碼,同時壓在他本就脆弱的天平兩端。
他停下腳步,站在一座小石橋上,看著河水從腳下流過,首到夜風變得刺骨,才轉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時,查爾斯的手指凍得有些發僵。
他沒有再碰那疊空白稿紙。
他只是脫下外套,坐在窗前,看著夜色中的牛津,而窗外的月光,正靜默地落在那疊空白的稿紙上。
時間在這樣的等待中流過。
清晨的課程總是最早考驗人的耐力。
查爾斯坐在講堂的後排,看著教授在黑板上推演那些對於他而言並不陌生的公式,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如何以這個時代的語言理解它們”上。
他隨身帶著莫里亞蒂給的那兩本小冊子,在課間翻閱,在午休時反覆閱讀,在睡前對著油燈勾畫那些他不敢首接寫下的思路。
有些地方他看懂了,有些地方他看懂了但不確定如何用這個時代的工具去抵達同樣的結論,還有些地方——他不得不承認——他完全不知道莫里亞蒂在說什麼。
莫里亞蒂手稿的批註也在慢慢積累。
他儘量保持克制,只在那些“確實有東西可說”的地方落筆。但即便如此,當第二本小冊子讀到三分之二時,頁邊空白己經被密密麻麻的鉛筆字填滿了。
有些批註很短,只是幾個詞或一個問號;有些則蔓延到紙頁邊緣,甚至寫到頁面背面。
他不知道自己寫得對不對,也不知道那些從未來帶來的視角,是否會被莫里亞蒂視為“洞見”,還是“胡言亂語”。
但至少,它們在紙上留下了痕跡,而稿紙上還是一片空白。
甚至於說,他差點給亨利編輯回信:“抱歉,近期無法供稿。”
但沒寄出去。
他害怕一旦寄出那封信,就等於承認自己己經耗盡了那種“借用”的能力,也就是承認自己從未真正擁有過創作的能力。
於是他繼續坐在書桌前,對著空白的稿紙,等待一個不會來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