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聽完,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繼續往下翻,紙頁一張一張地掠過,像是在逐條核對。
“你所提到的‘已有批示’,指的是這一次?”
他點了點其中一頁,顧行舟目光微動,那一頁,他記得,那是一次並不完整的同意,措辭保守,範圍有限,甚至在當時就有人提醒過“邊界模糊”。
“是。”他說。
“這一次批示,只覆蓋首批調撥。”主簿語氣不變,“後續兩次,並未在批示範圍內。”
顧行舟沉默了一瞬,這一瞬,並不長,卻足夠讓他意識到,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將被記錄。
“當時預設可視為延續指令。”他開口。
“預設。”
主簿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沒有諷刺,沒有反問,卻足夠精準。
“內府流程中,並無‘預設’一項。”
這句話落下時,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像一枚釘子,被穩穩地敲進了桌面,顧行舟喉嚨微緊,他想反駁,想說當年的慣例,想說緊急時刻的權衡,想說那些大家都心知肚明、卻從未寫進條文裡的灰色地帶。
可他忽然意識到,這些話,說出來,只會讓自己更被動,因為這些灰色地帶,正在被清理,而清理,本身就是這次流程存在的意義。
“此外,”主簿繼續,“第二次、第三次調撥的原始憑證中,有兩處經手簽名順序調整。”
顧行舟抬眼。
“調整?”
“是。”主簿將賬冊推近了一些,“時間標註顯示,你的簽名,早於當日最終批示。”
空氣在這一瞬間變得凝滯,顧行舟沒有否認,因為否認沒有意義,這是事實,也是他當年清楚地意識到、卻仍然選擇承擔的風險。
“當時批示已口頭確認。”他說。
這是他最後能抓住的解釋方式,主簿點了點頭。
“口頭確認,不具備歸檔效力。”
一句話,徹底封死,顧行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天的說明,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判斷“你有沒有錯”。
而是為了確認,賬目是否成立,而賬目,一旦成立,人,只是附屬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這不是他第一次在制度中失去優勢,可這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主簿合上賬冊。
“你的說明,會一併記錄在案。”
“後續,將依程式轉交核查。”
他說這話時,語氣依舊平穩,彷彿在說一件與個人命運毫無關聯的事務。
“在結果出來之前,你暫不參與相關調撥事務。”
不是停職不是處分,卻已經是剝離,顧行舟起身,再次行禮。
“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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