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勇是從後山下來的。三丫正在溪邊翻地，鋤頭下去，翻出一塊石頭，撿起來扔到岸上。她翻得很仔細，把土裡的草根一根一根挑出來，扔到一邊。林念蹲在旁邊，把翻過的土拍碎，整平。苗鳳不在，她回苗寨了，說過幾天再來。
我聽見腳步聲，抬頭看。小勇站在村口，還是那件破棉襖，頭髮亂成一團，臉上黑得看不清模樣。他站在新籬笆外面，沒進來，就那樣站著。風吹著他的衣角，一晃一晃的。
“小勇。”我叫他。他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口黃牙，推開籬笆門走進來。走路還是那個樣子，一晃一晃的，像腳底下踩不穩。他走到溪邊，蹲下來，看著三丫翻地。三丫沒抬頭，繼續翻，一鋤一鋤的，很慢，很穩。
“你來了。”她說。
“來了。”小勇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地上。是一塊石頭，青灰色的，扁扁的，和溪裡那些一樣。背面刻著一個字，歪歪扭扭的，我認了半天——“回”。
“七爺讓給的。”小勇說。
三丫放下鋤頭，撿起那塊石頭，翻來覆去看了看。石頭上還有泥，她用手擦了擦，字更清楚了。“回”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劃，用力很重，像是刻了很多遍。她看著那個字，看了很久。
“七爺什麼時候給的？”林念問。
小勇沒回答，站起來，往院子裡走。他走到七爺的屋門口，推開門，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菸袋還掛在牆上，桌上那幾塊玉還在，窗臺上那瓶乾花還在。他伸手摸了摸門框，又縮回去，把門關上，走回來。
“走了。”他說。
“吃了飯再走。”林念說。
他搖頭，走到籬笆門口，又停下來。他看著溪邊那片剛翻好的地，看著那些剛冒出來的勿忘我小苗，看了一會兒。“那花，種多點。”他說。
他走了，一晃一晃的，拐過山彎不見了。三丫蹲在溪邊，手裡攥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理。
“七爺什麼時候給的？”林念又問了一遍。
三丫搖頭。“不知道。也許很早就給了。他那時候喝醉了，坐在門檻上，指著後山說，以後小勇會帶一塊石頭來。我以為他說的是後山有石頭。”她把石頭翻過來，看著那個“回”字。“他說的是這個。”
她把石頭裝進口袋，拿起鋤頭，繼續翻地。翻了一會兒，停下來，看著溪水。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那些刻著太陽和月亮的石頭還在，沉在水底，一動不動。
“沈默。”她叫我。
“嗯。”
“七爺讓我們別回去。”
我看著那塊石頭上的“回”字。別回去？回哪兒？雲棲谷？我們己經在了。還是別回以前的日子？以前的日子是什麼樣的？被關在山裡，天黑不能出門，聽見有人喊不能應，井水要先倒一瓢。那些規矩，七爺教的。他教了一輩子，守了一輩子。現在他死了，規矩還在不在？籬笆倒了又立起來了，白幡斷了沒人再立。那些規矩，也許不用守了。
“那就不回。”我說。
三丫沒說話，繼續翻地。太陽往西走，影子越拉越長。她把最後一塊地翻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她的褲子溼了一塊，是在溪邊蹲久了沾的。她低頭看了一眼，沒管。
“明天種菜。”她往回走，我跟在後面，林念在最後。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細細的，散在風裡。林念做的飯，她說回來就有熱飯吃。回來了，飯在鍋裡，花在溪邊，小勇來過了，又走了。他還會來的。下次來，花就更多了。也許還會帶別的東西。七爺留給他的，不止這一塊石頭。
三丫推開院門，走進去。林念跟進去，我最後，把籬笆門關上。新竹子還綠著，在夕陽下泛著光。溪水在響，勿忘我在開。七爺在山上，看著我們。那塊石頭上的“回”字，是讓他回，還是讓我們別回？不知道。但三丫說不回，就不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