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三丫就起來了。我聽見她在灶臺邊忙活，鍋碗輕碰的聲音，水瓢舀水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灶膛裡的火亮了，光從廚房的門縫裡透出來，一閃一閃的。我披上衣服走過去，她正在往鍋裡放饅頭，灶臺邊還擺著三個碗，碗裡盛著粥，己經涼了。
“這麼早？”
“今天十五。”她把鍋蓋蓋上，轉過身，“該給七爺上墳了。”
我這才想起來。十五，七爺走的那個月。時間過得快，一轉眼都這麼久了。她端起一碗粥遞給我，粥是涼的，但米粒己經煮開了花，稠得能立住筷子。
林念也起來了，頭髮亂蓬蓬的，揉著眼睛走進廚房。三丫把另外兩碗粥端到桌上，又去鍋裡撈饅頭。饅頭是昨天蒸的，熱過之後軟乎乎的，冒著白氣。三個人默默吃了早飯，三丫把剩下的饅頭裝進布袋裡，又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酒，七爺以前喝的，老白乾，瓶口封著蠟，一首沒開過。
“走吧。”她把布袋背上，推開門。
太陽還沒出來，山裡的霧很重，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三丫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林念在最後。路是熟的，走了無數遍，但今天走得慢。三丫不像平時那樣急匆匆的，走幾步就停下來看看路邊的草，看看樹上的鳥。林念也不催，跟在後面，偶爾抬頭看看霧。
到了山腳下，霧薄了些，能看見七爺的墳了。墳在新栽的那棵柏樹旁邊，是去年種的，己經長高了不少。三丫蹲下來，把饅頭擺上，開啟酒瓶，灑了一圈在墳前。酒滲進土裡，顏色深了一片。
“七爺，我們來了。”她說。
風吹過來，柏樹葉子沙沙響。三丫從口袋裡掏出那塊刻著“回”字的石頭，放在墳前，和那些饅頭擺在一起。她看著那塊石頭，看了很久。
“小勇送來的。”她說，“你讓帶的，帶到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後退了一步。林念上前，也鞠了個躬，站到旁邊。我走到墳前，看著那塊墓碑。碑是後來立的，字是苗鳳她爹刻的，筆畫很硬，但一筆一劃都清楚——沈七之墓。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守村人。七爺不識字，但他要是看見，應該會滿意。他守了一輩子，就該刻上。
三丫蹲下來，用手拔掉墳上新長出來的草。草很嫩，一拔就斷，根還留在土裡。她拔得很仔細，一根一根的，怕傷著別的。林念也蹲下來幫忙，兩個人把墳頭的草拔乾淨，又把被雨水衝歪的石頭擺正。
“七爺，溪水回來了。”三丫說，“勿忘我也開了。你看見了嗎？”
風又吹過來，柏樹葉子沙沙響。三丫等了一會兒，像是在等回答。當然不會有回答，但她好像聽見了什麼，點點頭，站起來。
“他說看見了。”她對林念說。
林念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下山的時候，太陽出來了。霧散得很快，光線從樹葉縫裡漏下來，一道一道的，落在地上像碎金。三丫走在前面，走得慢了，不像來時那麼急。她手裡攥著那塊刻著“回”字的石頭，翻來覆去地看。
“沈默。”
“嗯。”
“七爺讓我們別回去，是別回哪兒？”
我想了想。“別回以前。”
她點點頭，把石頭裝進口袋。走了幾步，又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看。太陽光照在石頭上，“回”字被照得發亮。
“以前也沒什麼不好。”她說，“有七爺，有溪水，有勿忘我。”
“還有規矩。”
她愣了一下。“規矩是不好。天黑不能出門，聽見有人喊不能應，井水要先倒一瓢。但七爺是為我們好。”
“我知道。”
她沒再說話，把石頭收好，加快腳步。我跟在後面，林念在最後。三個人，一條路，誰都沒再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