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姜離臉上的冰寒之色竟緩緩消融了。
她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目光看著陸長風——她彷彿從這個年輕人寧折不彎的姿態裡,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同樣稜角分明的自己。
當年,師父藥王孫思邈將谷主之位傳給二師弟時,曾單獨對她說過一番話,言猶在耳:“離兒,你天賦最高,心性最純,濟世之念也最堅。但行醫救人,乃至執掌一脈,光有‘對錯’是不夠的。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有時,即便你手握道理,若太過剛直,反而會折斷自己,寒了人心,最終做不成你想做的事。”
師父當時輕拍她的肩膀,語重心長:“在這方面,你師弟確實比你更為適合。莫要怪為師……”
往昔的告誡與眼前青年倔強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姜離心中暗歎一聲,那股興師問罪的氣勢瞬間消散了。
她看著陸長風,目光復雜:“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罷了,有些道理,只聽別人說是沒用的。更何況,我同樣不認為處處委曲求全便是正道。”
她話鋒微轉,帶著一絲無奈:“但這是師父當年的意思。所以,即便知道張守拙品性不堪,孫懷瑾心思不純,我也並未親自清理門戶。”
陸長風聞言頓感意外。
姜離這話,聽起來不像是單純的勸告,更像是一種……解釋?結合她所言,意思很清楚:她早知道張守拙是什麼貨色,孫懷瑾也非良善之輩。
陸長風心思電轉,很快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張守拙是孫思邈記名弟子,官居太醫署太醫令;孫懷瑾更是關門弟子,身任尚藥局奉御,二人皆是朝廷命官,牽一髮而動全身。
想要光明正大清理門戶,絕非簡單的宗門事務,勢必捲入朝堂紛爭。
再者,平心而論,在自己出現之前,張守拙的劣跡大抵是醫術不精、偶爾誤診;孫懷瑾雖有心術不正、任人唯親之嫌,但其醫術和奉御的職司還算擔當得起,以此等“小惡”為由,對兩位朝廷官員行宗門鐵律,確實顯得過於嚴苛,姜離、沈懷山這等醫家門人難免心慈手軟。
想通了這一層,陸長風反而更加意外……她這是真拿他當同門了。
這“毒手藥仙”也不怎麼毒啊……
“孫懷瑾的事,你不必管了。”
說了這幾句話,姜離的臉色更白了些,輕咳一聲,說道:“我已經施以懲戒,你的毒也讓他終日惶恐不安,他不敢再招惹你……咳,你既已修成《神農琉璃功》,可曾……祭拜過師父?”
陸長風被她這突兀的問題問得愣了一下,下意識回道:“我……不知藥王前輩墓地何在。”
他還特意查過,但是真不清楚。
只知孫思邈臨終前囑咐葬禮從簡,以道家傳統薄葬,遺體被姜離帶走,不知葬在何處。
他本以為是葬在了藥王山藥王谷,現在看來,難道……就在長安?
其實姜離問的是祭沒祭,遙祭也是祭。
陸長風以為是到墓前參拜,不過他的答案已經能說明問題,姜離點點頭,乾脆利落地轉身,將整理好的藥箱背起,邁步便走,只留下一句:
“跟我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