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轅上的青黛看清來人面貌,臉色微微一變,迅速俯身,隔著車廂簾幕輕聲稟告:“先生,前方攔路者……是譙王殿下。”
譙王?
陸長風在腦海中略一檢索,才將這個名字與具體人物對上號——李重福,中宗李顯的庶長子,生母地位不高,又因正妃是張易之外甥女這層尷尬關係,素來為韋后不喜,被視為眼中釘。
神龍政變後,更被韋后尋了由頭構陷,遠貶至均州掛個刺史虛名,實同軟禁,是長安權力圈外一個頗為尷尬、也頗值得同情的皇室邊緣人物。
他心思電轉,已大致猜到對方來意幾分。
既已攔路,避無可避,陸長風整了整衣袍,掀開車簾,從容下車。
走到近前。
陸長風對著那葛衣青年簡單一揖:“下官陸長風,見過譙王殿下。”
李重福臉上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虛扶一下:“陸先生不必多禮。先生年少有為,一表人才,本王雖在僻遠之地,亦有所耳聞,心下欽佩。”
“殿下謬讚。”
陸長風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未知殿下親臨這荒野岔道,攔阻下官車駕,有何見教?”
李重福看了看四周,伸手虛引向那簡陋茶棚:“此地並非說話之所,先生可否移步,容本王稍敘片刻?”
陸長風略一頷首:“殿下請。”
二人步入茶棚,那灰衣管家早已默默將一張桌子擦拭乾淨,奉上兩碗粗茶,李重福落座,示意陸長風也坐,待那管家退至一旁垂手侍立,他才壓低聲音,語氣很是誠懇地說道:
“陸先生想必也知曉本王境遇。數日前,陛下於京畿南郊祭祀天地,改元‘景龍’,並頒下恩旨,大赦天下。”
他頓了頓,臉上鬱色更濃,聲音也帶上了一絲顫抖:“然,天下流徙者皆可還,唯有本王……仍不得赦,不得還京。”
他抬眼看向陸長風,眼中流露出希冀:“本王聽聞先生不日將回京覆命,特此冒昧相攔,本王……已親手繕寫奏表一道,陳情哀懇,只求陛下能垂憐一二,懇請先生,念在……念在天家骨肉、倫常情理,將此表代為轉呈,直達御前,此恩此德,本王沒齒難忘!”
說著,竟從袖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奏表,雙手奉上。
陸長風沒有立刻去接,只是看著那奏表,微微蹙眉:“殿下上表陳情,乃天經地義,只是……何不依朝廷規制,經由驛站或州府層層傳遞?下官區區一個外臣,轉呈親王奏表,恐於禮不合,亦有越俎代庖之嫌。”
李重福聞言,臉上苦笑更深,甚至帶上了幾分悽惶:“先生有所不知……本王身邊,明裡暗裡,全是韋后……與安樂公主的人。莫說奏表,便是尋常家書,也未必出得了均州!此次能得以來此‘偶遇’先生,也是本王藉口身染沉痾,方才勉強避過那些眼線耳目,尋得一絲空隙。實在是……走投無路了。”
他語氣哀切,姿態放得極低。
但在陸長風耳中,這番話破綻百出,心下暗暗警惕!
李重福的封地、軟禁之地在均州,從均州到此千里之遙,一個被嚴加看管、無實無權的“罪王”,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跨越如此距離,精準地出現在自己回京的必經之路上……
就算染病避過眼線這一說是實情,可他又是如何掌握自己從幽州出發的時間、路線與腳程,分毫不差地在此等候?
這絕非一個真正走投無路、身邊全是監視者的失勢親王能夠做到的事。
他能來此,本身就意味著他絕非表面看上去那麼孤立無援。
那他突然出現在這裡,攔路遞表,所求真的只是一封陳情奏疏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