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尹是不死國南陌的最高文官，地位僅次於季弦本人，執掌南陌六曹事務，權柄之重，便是放在四大顯族中也排得上號。
這位朱襄夫人平日裡坐鎮瓊華殿處置政務，尋常部族想見她一面都得提前數月遞帖，如今竟親自帶著人馬跑到錦屏谷去督建？
白淺淺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湧上滿腹疑惑。
她與陸長風對視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問——季氏為什麼突然對一個附屬部族如此上心？
他們自然不知道，此刻蘭湯殿的窗前，停著一隻通體銀灰的赤瞳隼，它腿上的信已被取下看完，丟在一旁，那信的落款處畫了一隻展翅欲飛的鶴。
……
兩人在青丘別館用過飯，老糜又殷勤地包了幾塊新制的九尾蘭香糕塞給白淺淺，才依依不捨地將他們送出巷口。
瓊華山的主峰並不難找——南陌所有的路最終都通向那裡。
出巷子沿著青石官道一路向南，穿過那片聞名遐邇的玉蘭花海，便能看到山腳處一片開闊的白石廣場。
廣場盡頭是一條蜿蜒向上的石階小徑，小徑兩側每隔三十步便立著一尊青銅燈柱，柱頂懸浮著不滅的靈焰，將整條山路照得如同白晝。
石階入口處立著一塊天然形成的青玉巨石，石上以劍氣刻著兩個大字——“琴關”。
四關便設在這條通往山頂瓊華殿的小路上，從山腳到山腰依次排開。
此刻山腳下人頭攢動，大多是來看熱鬧的南陌武者和不死國子弟，也有不少是專程來觀摩對手虛實的挑戰者隨從。
白淺淺與陸長風並肩走入人群，沒有引起太多注意——她戴了一頂薄紗帷帽，將那雙標誌性的狐耳遮得嚴嚴實實，陸長風也收斂了氣息，看上去不過是個尋常的遊歷武者。
兩人剛在人群中站定，前方便傳來一陣低低的騷動。
石階入口處擺著兩張琴案，案後各坐一人。
左邊那人皮膚呈淺褐色，面容稜角分明，眉骨高聳，正是黑齒國王子姜珝；右邊那人身形頎長，面容清秀，一雙狹長的丹鳳眼中透著幾分傲氣，正是張弘國射日孟氏的世子孟陽。
兩人同時抬手按弦，琴音幾乎是同一時刻炸開。
姜珝的琴音如海潮般層層疊疊湧來，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心口，讓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孟陽的琴音則如穿雲利箭，清越激昂，每一個音都像一道銀光破空而上，刺得人頭皮發麻。
兩股琴音在空中交織、碰撞、絞殺，互不相讓。
周圍的觀者一個個如痴如醉，懾心之音，勾魂奪魄，有人張著嘴卻忘了呼吸，有人眼眶泛紅卻不自知，還有人雙手死死攥著拳頭，不知鮮血流出。
石階上方，濃霧擋住了小徑。
一位目盲的白髮琴師正端坐於蒲團之上，面容古井無波，他從頭到尾沒有開口點評一個字，直到兩曲終了，沉吟片刻，這才舉起玉杵敲響銅磬。
隨著鐺的一聲響起，這便是過了。
姜珝與孟陽同時起身，互相對視一眼——那目光中既有惺惺相惜，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然後各自冷哼一聲，轉身走入了濃霧之中，消失不見。
陸長風收回目光，心中已有了底。
琴關考的不是技藝，而是能否發出懾心之音，能否動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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