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從玄關進來，很輕快，像是個心情很好的人。然後是聲音，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笑：“阿麗，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我還想給你個驚喜呢！”
王永麗的臉色變了。她猛地從床上跳起來，抓起床尾的睡袍披在身上，繫帶子的時候手在抖，繫了兩次才繫上。她快步走到臥室門口，開啟門，走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李超坐在床上，手裡還攥著那隻沒穿上的袖子。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一片空白。門很薄，是那種老式的木門，隔音很差。客廳裡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來。
“阿麗，看我給你帶了什麼？”還是那個聲音，年輕的，輕快的，帶著笑。
王永麗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他沒聽清。然後是那個年輕人的聲音：“怎麼，我不能來嘛？今天是你的節日啊，我來陪你過節。”塑膠袋窸窣的聲響，像是在拆什麼包裝。“正好還早，我陪你睡一會，然後一塊去學校。”
腳步聲往臥室這邊來了。
李超的手攥緊了那隻袖子。他聽見王永麗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帶著一點慌：“不用不用，我不睡了，己經起來了。你也不用陪我睡了，馬上我洗漱一下我們就走。”
腳步聲停了。沉默了幾秒。
“阿麗，你怎麼了？”那個聲音變了，不再輕快，帶著一絲疑惑，“你沒事吧？”
“沒事。”王永麗的聲音又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清，“你先坐一下，我去換衣服。”
“你幹嘛擋著門？”那個聲音忽然尖銳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裡面有什麼？”
“什麼都沒有。你別多想。”
李超坐在床上，一動沒動。他聽著外面的動靜——腳步聲，呼吸聲，衣服摩擦的窸窣聲。然後是一聲悶響，像是有人被推了一下，撞到了什麼東西上。
“何小力！你幹什麼？”王永麗的聲音變了，尖利起來，像是在喊。
門被推開了。
李超看見一張臉。年輕的臉，和他差不多大，五官端正，但此刻扭曲著，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張，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那張臉他認識。太認識了。
何小力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床上，從床上移到地上散落的衣服，從衣服移到床頭櫃上那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淺灰色絲巾。
時間像是停了。
何小力的手垂下來，手裡的東西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是一束花，紅玫瑰，包裝紙散開，花瓣掉了幾片。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臉色從白變紅，從紅變青，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的灰。
李超看著他。他也看著李超。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中間是散落的衣服、凌亂的床單、還有那束掉在地上的紅玫瑰。
王永麗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框，臉白得像紙。她的手攥著睡袍的領口，指節發白。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小力……”
何小力沒有看她。他盯著李超，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李超從來沒有見過。不是憤怒，不是悲傷，也不是震驚——是那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之後，回頭看時發現刀還插在胸口、而捅他的人正是他最親的人的那種眼神。
他轉過身，走了。腳步聲很快，很重，踩在地板上咚咚地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絆了一下，扶住門框，停頓了一秒，然後拉開門，衝了出去。
門沒有關。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那束紅玫瑰的花瓣簌簌地落。一片一片的，掉在地板上，掉在鞋櫃旁邊，掉在王永麗的腳邊。
王永麗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開著的門，一動不動。她的背影在晨光裡很瘦，肩膀微微塌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李超從床上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涼得他打了個寒噤。他走到她身後，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
“他是……怎麼知道你家地址的？”他的聲音很乾，像是被砂紙磨過。
王永麗沒有回答。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他來過。之前來過幾次。說是……教師節送禮。”她的手指攥著門框，指甲陷進木紋裡，“我說不用來，他非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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