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九月九日，鏡州。
那是個星期天，教師節的前一天。
李超起得很早。天還沒亮透，他就從床上爬起來，翻箱倒櫃地找衣服。穿了一件，照照鏡子，脫了；又換一件，再照照，還是不滿意。最後穿了那件新買的白色襯衫，領口挺括，襯得他整個人都精神了很多。他把禮物裝進一個紙袋裡——一條絲巾，淺灰色的，他在商場挑了很久，售貨員問他送誰，他說送媽媽，售貨員誇他有孝心。他笑了笑，沒解釋。
出門的時候，天己經大亮了。九月的鏡州，早上有點涼，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帶著早點攤上的油煙味。他騎上腳踏車，往城東走。王永麗住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裡，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她離婚好幾年了，一個人住，女兒在外地上大學，平時很少回來。這些事她沒跟他說過，是他自己慢慢知道的。知道之後，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同情，是別的什麼。他說不清。
到的時候才七點多。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不想驚動鄰居。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頭髮散著，沒有化妝，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看見是他，她愣了一下，嘴角彎起來，把門開大了。
“怎麼這麼早？”
“想早點見到你。”
她白了他一眼，轉身往裡走。他跟在後面，看著她穿著拖鞋的腳後跟，白白的，圓圓的，心裡癢癢的。他把紙袋遞過去。“給你的。”她接過來，開啟，看見那條絲巾。淺灰色的，真絲的，摸起來滑溜溜的。她把絲巾貼在臉上蹭了蹭，說：“很貴吧？”他說：“不貴。”她看了他一眼，沒說別的，把絲巾疊好，放回袋子裡。
那個白天過得很快。她給他做早飯，煎了兩個雞蛋，熱了牛奶。他坐在廚房的小桌旁，看她繫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油煙升起來，她的背影在煙霧裡有點模糊。他忽然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簡單，安靜，有她在。
吃完飯，她洗碗，他站在旁邊看著。水龍頭嘩嘩地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手上，亮晶晶的。他從後面抱住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她的身體僵了一下，又軟下來，繼續洗碗，沒有掙開。
“別鬧。”她說，聲音很輕。
他沒說話，只是抱得更緊了。
後來他們一起看電視，一起吃了午飯，一起窩在沙發上看書。她看的是小說，他看的是課本。兩個人靠著坐，偶爾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都是安靜的。窗外有鳥叫，有樓下小孩的嬉鬧聲，有遠處傳來的汽車喇叭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慢慢移動，從沙發腳移到茶几腿，從茶几腿移到牆角。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不老實的。也許是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也許是她的頭髮蹭到他臉頰，也許什麼都沒有，就是他忍不住了。她把他的手推開，說不行，大白天的。他不聽，湊過去吻她。她躲了一下，沒躲開。嘴唇貼在一起的時候，她的呼吸亂了，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很緊。
後來她就不推了。
傍晚的時候，天暗下來。她窩在他懷裡，頭髮散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胳膊上畫圈。她說：“該回去了，明天還要上課。”他不想走。他不想從這個房間裡走出去，不想回到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家。他把她抱得更緊，臉埋在她頭髮裡，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乾淨的，溫暖的。
“我今晚不回去了，就住你這。”
她抬起頭，看著他，皺了一下眉頭。“明天還上課呢！”
“那就請半天假。你給我批假條就行。”
這是他們慣用的辦法。半年多來，他想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就請半天假，事後她補一張假條，混在別的假條裡交上去，從來沒人發現。班主任給自己批假條，天經地義，誰會懷疑？
她還想說什麼，他不聽了。他翻過身，把她壓在身下，開始解她的扣子。她推了他一下，沒推動，又推了一下，手就軟了。
那天晚上他們做了兩次。第一次很急，像是要把一整天攢的都發洩出來。第二次很慢，慢到她忍不住咬他肩膀，咬出淺淺的牙印。完事之後她趴在他胸口，不說話，手指在他肚子上畫圈，畫得他癢癢的。窗外有月亮，細細的，彎彎的，像一道淺淺的疤痕。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她還在他懷裡，頭髮散在他胳膊上，呼吸很輕，一下一下的，像是怕吵醒什麼。
他醒來的時候，天己經亮了。
他先看見的是窗戶。窗簾沒有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裡擠進來，落在枕頭上，細細的，亮亮的。他轉過頭，看見她的臉。她己經醒了，側躺著，用手支著頭，正看著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早。”她說。
“早。”
她沒有動，他也沒有動。兩個人就那麼看著對方，看了很久。她的手指伸過來，碰了碰他的眉毛，從眉頭劃到眉梢，很輕，像羽毛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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