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三月二十六日，鏡州。那天下午，陽光很好，風很輕。李超從家裡出來的時候，他爸在客廳看電視，新聞聯播剛結束，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雨。他媽問他去哪兒，他說出去走走。他媽說早點回來，他嗯了一聲，把門帶上了。
書包裡裝著那把刀。水果刀，不鏽鋼的，從廚房拿的。他媽前天還問那把刀去哪兒了，他說不知道。刀用布包著，塞在書包最底層，上面壓著幾本課本。他走出小區的時候，手插在口袋裡，手指摸到鑰匙串上那個小鐵環，冰涼的，硌得指腹有點疼。他沒有回頭。
到工地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幾堵殘牆的影子拉得很長，橫在地上，像一道道裂開的傷口。碎磚堆上長著枯草，被風吹得沙沙響。他站在斷牆後面，把書包放下來，拉開拉鍊，手伸進去摸到那把刀。布還裹著，沒有拆。他摸了一下刀柄的形狀，把手縮回來，拉上拉鍊。然後他蹲在牆根底下，等著。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太陽從牆頭移到牆腳，光斑在他腳邊慢慢移動，從鞋尖移到鞋跟。有螞蟻從他面前爬過，排成一隊，扛著什麼東西，走得很快，像是趕著去什麼地方。他看著那些螞蟻，看著它們消失在牆縫裡。遠處有狗叫，有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有誰家在放廣播，聲音忽大忽小的，聽不清在唱什麼。
何小力來的時候，太陽快落了。天邊的雲燒成橘紅色，一片一片的，像是被誰潑了顏料。何小力從那條小路走過來，揹著書包，手插在口袋裡，走得不快不慢。看見李超，他停了一下，又繼續走。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找我幹嘛？”何小力的聲音很硬，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李超站起來，膝蓋有點發麻，他用手撐了一下牆。“想跟你談談。”
何小力看著他，眼神里那種東西，李超見過。教師節那天早晨，何小力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那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之後，回頭看時發現刀還插在胸口、而捅他的人正是他最親的人的那種眼神。
“談什麼？”何小力的聲音更硬了，像石頭碰石頭，“有什麼好談的？”
李超深吸了一口氣。他告訴自己不要生氣，不要衝動，好好談。“小力，我們以前是朋友。”
何小力笑了一下。那種笑，李超見過很多次了，在食堂裡，在走廊上，在每一次何小力用那種語氣問他“你跟她還有沒有”的時候。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笑裡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很苦的東西。“朋友？”何小力說，“你跟老師上床的時候，想過我們是朋友嗎？”
李超的血一下子湧上來，耳朵裡嗡嗡地響。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忍著。“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好好說話？”何小力的聲音尖利起來，“你他媽搶我女朋友，讓我好好說話？你算什麼東西？”他往前逼了一步，臉漲得通紅，“你這個姦夫，你憑啥跟我談？你不配！”
那兩個字像刀子一樣扎進李超胸口。姦夫。他想起王永麗在電話裡說的，何小力罵他們是姦夫淫婦。那時候只是聲音，隔著電話線，很遠。現在這兩個字從何小力嘴裡蹦出來，帶著唾沫星子，帶著熱氣，砸在他臉上。他的腦子嗡的一下，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你神經病！”他吼回去，“誰是你女朋友？她跟你好過嗎？你別自作多情了！”
何小力的臉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從中間裂開，但還撐著沒倒。
“她跟我說了，”李超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停不下來，“她說你有病，說你纏著她，說你砸她家的東西。你知不知道她有多怕你？你知不知道她每天都提心吊膽的？”
何小力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的紅，是那種被火燒的紅。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整個人往前傾，像要撲過來。“她跟你說什麼了？她跟你說什麼了！”他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尖利的，是嘶啞的，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跟我說她只喜歡我，她說你是纏著她，說你神經病，說你變態！”
兩個人站在那片廢墟上，隔著幾步的距離，互相瞪著。太陽己經落下去了，天邊的橘紅變成了灰紫，風大起來，卷著沙土，打在臉上生疼。
“她根本不喜歡你！”李超喊。
“她也不喜歡你！”何小力喊回去，聲音更大，像是要把這幾個字砸進李超骨頭裡，“你知不知道她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怎麼說你的？她說你幼稚，說你什麼都不懂，說你就是個小孩！”
李超愣住了。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何小力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你以為你是唯一？你他媽什麼都不是。”
李超衝上去。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幹什麼，只是身體比腦子快。何小力往後退了一步，腳底下絆到什麼東西，身子歪了一下。就是那一瞬間。李超的手己經伸進書包裡了，摸到那把刀，布裹著的刀。他來不及拆布了，來不及想那麼多了。他一把攥住刀柄，連布帶刀抽出來，另一隻手按在何小力肩膀上。
何小力轉過頭來。
第一刀紮在背上。布還在刀上裹著，扎得不深，但何小力的身體猛地往前傾了一下，發出一聲悶哼，不是喊叫，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種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他往前栽了一步，想站穩，但腿己經軟了。李超拔出刀，布在刀口處裂開了，露出銀白的刀刃，上面沾著紅。
第二刀還是紮在背上。這一次沒有布擋著了，刀刃整個沒進去，像是切進一塊豆腐裡，軟軟的，沒有任何阻力。何小力的身體往前撲倒，臉磕在碎磚上，發出一聲悶響。血從他身下流出來，在灰撲撲的碎磚上漫開，很紅，紅得刺眼。
李超站在他身後，手裡握著刀，手在抖，刀也在抖。血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鞋面上，一滴，兩滴，熱乎乎的。何小力趴在地上，動了一下，手撐著碎磚想爬起來，但撐不起來。他的嘴裡發出一種聲音，像是漏了氣的風箱，嘶嘶的，越來越弱。李超蹲下去，看著他。他的臉側著，半邊埋在碎磚裡，眼睛還睜著，看著李超。嘴唇在動，像是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李超舉起刀。第三刀紮在腹部。這一刀他用了全身的力氣，刀刃沒進去，刀柄撞在何小力身上，震得他虎口發麻。何小力的身體彈了一下，然後就不動了。他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微微張著，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後一刻——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奇怪的茫然，像是在問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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