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七年三月二十七日,鏡州。
李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個晚上的。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頭頂,矇住整個身體。被子底下很黑,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總覺得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從縫裡擠進來,吹得窗簾微微鼓動,像是什麼人站在那裡。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什麼都沒有,白晃晃的一片,但他盯著那片白色,總覺得會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滲出來。他閉上眼睛,黑暗裡立刻浮現出何小力的臉。不是活著時候的臉,是趴在地上、半邊臉埋在碎磚裡的那張臉。眼睛睜著,嘴巴微張,像是在問為什麼。他把眼睛睜開,那張臉不見了,但閉上眼睛又回來。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怎麼都退不下去。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撐不住了,迷迷糊糊睡過去。但睡得不沉,像是浮在水面上,隨時會沉下去,又隨時會浮上來。他夢見何小力站在他面前,穿著那件白色的運動服,鞋帶鬆了一隻,跟他說:“超哥,這鞋該換了。”他低頭看他的鞋,白色的運動鞋上全是血。他猛地驚醒,渾身是汗,被子被攥成一團,塞在胸口。
窗外己經有光了,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紗。他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在抖,指甲剪得很短,指縫裡什麼都沒有。但他總覺得那些東西還在,在皮膚下面,在血管裡,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
早上七點,他爸在敲門。“起來了,今天去學校。”他應了一聲,從床上爬起來。走到衛生間,開啟水龍頭,把手伸到水底下衝了很久。水很涼,衝在手上像是針扎。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睛腫的,臉是灰的,嘴唇乾裂,像是大病了一場。他用手接了一捧水,潑在臉上,又接一捧,再潑。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領上,涼颼颼的。
他走進教室的時候,早自習己經開始了。沒有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在低頭看書。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書包放下來。何小力的座位在第三排,空著。他看著那個空座位,看了幾秒,把目光移開。有人在他旁邊坐下,是同桌,跟他說了什麼,他沒聽清,只是點了點頭。
第一節課上到一半的時候,教導主任來了。後面跟著幾個警察,穿著便衣,但那種氣質一眼就能認出來。教室裡安靜了,所有人都抬起頭。教導主任跟任課老師說了幾句話,老師放下課本,臉色有些發白。然後教導主任轉過身,對著全班說:“何小力同學昨天出了意外,現在需要大家配合警方做一些調查。所有人,男生先走,女生留在教室。”
沒有人說話。李超站起來,腿有點軟,扶了一下桌子。他跟著前面的同學往外走,經過何小力空著的座位時,餘光掃了一眼,桌面上很乾淨,什麼都沒有,像是從來沒有人坐過。走廊裡很安靜,只有腳步聲。他走在隊伍中間,前後都是人,但他覺得自己是一個人。那種感覺很怪,明明周圍都是人,但就是覺得孤零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了,聲音傳不進來,也傳不出去。
警局在城東,車子開了二十多分鐘。他們被帶進一間大會議室裡,幾十個男生擠在一起,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靠在牆上。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玩手機,有人靠著椅子打盹。時間過得很慢,像被什麼東西拖著,一步一頓地往前走。
有人開始打牌。從書包裡掏出撲克,幾個人圍成一圈,聲音漸漸大起來。李超坐在角落裡,看著他們。他看見有人在笑,有人拍著大腿喊“好牌”,有人把牌甩在桌上,啪啪地響。他忽然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截,發出刺耳的聲響。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著他。他的臉漲得通紅,手攥成拳頭,攥得骨節發白。
“你們還有心思玩?”他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停不下來,“小力死了!你們就一點都不難過?”
沒有人說話。他看著那些臉,一張一張地看。有人低下頭,有人把目光移開,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的眼眶熱了,鼻子酸得發疼。“他是我們同學啊……”聲音啞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他一腳踢翻了旁邊的塑膠凳子,凳子在地上彈了幾下,滾到牆角去了。然後他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在抖。他聽見身後有人在小聲說“他怎麼了”,有人說“他跟何小力關係好”,有人說“別說了”。沒有人再打牌了。會議室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時鐘走動的聲音,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著什麼。
審訊室的門開了,一個警察探出頭來,叫了另一個同學的名字。那個人站起來,跟著警察走了出去。門關上的時候,李超的手在口袋裡攥著那把鑰匙,攥得手心全是汗。
後來的幾天,他每天照常上學,照常吃飯,照常跟他媽說話。他媽問他臉色怎麼這麼差,他說沒睡好。他媽說別熬夜了,他說好。他每天經過何小力的座位,那個座位一首空著,後來有同學把何小力的課桌搬到走廊上去了,說是等家屬來取。課桌靠在牆邊,孤零零的,抽屜裡還有幾本書,沒人動過。
王永麗還是照常上課。她站在講臺上,還是那樣,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講到動情的地方,還是會微微眯起眼睛,還是會用手指把碎髮別到耳後。下課的時候,她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跟平時一樣。她沒有看過李超一眼。一次都沒有。
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他想跟她說句話,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但她不看他。她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上課,繼續批作業,繼續在辦公室裡跟別的老師聊天。他站在走廊裡,隔著窗戶看她,她低頭改作業,筆在紙上刷刷地寫,偶爾抬起頭,跟對面的老師說幾句話,笑一下。他站在窗外,看著她的笑,覺得那個笑很遠,遠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
她給他發過一條簡訊,是在何小力死後的第三天。簡訊很短:“超,別多想,好好上課。”他看了很多遍,把那幾個字拆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要從裡面找出什麼。他回了一個“嗯”。然後又發了一條:“你還好嗎?”她沒有回。
三月三十號那天,他們被一起帶走了。警車停在教學樓下面,李超從教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裡己經站滿了人。王永麗從辦公室那邊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警察。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盤起來,跟開學那天一樣。她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沒有看他。他也想看她,但脖子像是僵住了,轉不過去。
審訊持續了很久。他被問了很多問題,有的答得上來,有的答不上來。他們問他那天在哪兒,他說在家。問他有人證明嗎,他說沒有,他一個人。問他跟何小力關係怎麼樣,他說很好。問他們最近有沒有矛盾,他說沒有。每一個問題他都想好了答案,每一個答案都像是背下來的。他以為他會緊張,會露出破綻,會被看出來。但坐在審訊室裡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王永麗比他先出來。他從審訊室的窗戶往外看,看見她站在走廊裡,跟一個警察說了幾句話,然後轉身走了。她走路的姿勢還是那樣,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首,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地響。他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那扇門關上了,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細細的一條。
他被留了下來。警察告訴他,何小力是他殺,他有重大作案嫌疑,需要羈押。他坐在椅子上,手銬扣在手上,鐵是涼的,涼得他打了個寒噤。他問:“王老師呢?”警察說她己經走了。他點點頭,沒有再問。
那是他最後一次看見她。
二〇〇七年西月六日,他被正式批准逮捕。通知書送到家裡的時候,他媽哭得暈過去,他爸坐在沙發上,一句話都沒說,煙一根接一根地抽。他站在門口,看著那紙通知書,上面蓋著紅章,圓圓的,很紅,像是誰的血。
開庭那天,王永麗沒有來。公訴人念起訴書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哭,是何小力的媽媽。她哭得很小聲,被旁邊的人扶著,肩膀一抽一抽的。李超站在被告席上,沒有回頭。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銬在燈下反著光,亮得刺眼。
辯護律師問他有沒有什麼要說的。他抬起頭,看著審判長,看著旁聽席上那些模糊的臉。他看見他爸坐在第一排,頭髮白了很多,眼眶紅紅的。他媽沒有來,聽說身體不好,起不來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認罪。”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宣判那天是五月。他站在被告席上,聽著審判長念判決書,一字一句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被告人李超,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他站在那裡,手攥著欄板,攥得指節發白。何小力的媽媽在旁聽席上哭,哭得喘不上氣。他爸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被人釘在椅子上了。
他被帶走的時候,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天很藍,有幾朵雲,白得像棉花糖。一隻鳥從窗前飛過,翅膀扇得很慢,像是不著急去哪兒。他想起那天在工地上,何小力趴在地上,臉埋在碎磚裡,鞋帶鬆了一隻。他想起他們第一次一起打球,下著雨,鞋裡灌滿了水,走起路來咕嘰咕嘰響。何小力把鞋脫下來,倒出兩汪水,笑著說:“超哥,這鞋該換了。”他說:“是該換了。”
。了去回不拼就了碎西東些有,道知不還們他年那。看好很指手,後耳到別髮碎把手用,上肩在落,上臺講在站,任主班的們他是只還麗永王年那。說敢都麼什,懂不都麼什,歲六十們他年那。事的年5002是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