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七年八月,昌河縣隆升鎮。
鏡州的案子判了之後,柳庶像被人抽掉了脊樑骨,整個人都是軟的。他在辦公室裡坐了一個星期,翻翻這個卷宗,看看那個報告,什麼也幹不進去。秦川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對著窗外發呆,手裡的煙燒到了濾嘴,一縷細細的煙從指縫裡飄起來,散在午後的光柱裡,像一截斷了的線。
“休個假吧。”秦川說。柳庶搖搖頭,說不用。秦川沒接他的話,靠在桌角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煙盒上頓了頓,點上。煙霧升起來,他的臉在煙霧後面模糊了一瞬。“我也沒事,陪你回去走走。”
柳庶抬起頭,看著秦川。秦川沒看他,正低頭撣菸灰,動作很慢,像是故意把時間拉長了。窗外的蟬叫得很兇,一陣一陣的,像潮水。柳庶忽然覺得,自己確實該回去了。
隆升鎮還是老樣子。土路,瓦房,幾棵歪脖子槐樹,樹蔭底下坐著幾個乘涼的老人,手裡搖著蒲扇,看見汽車開過來,眯著眼睛看一會兒,又低下頭去,繼續搖。鎮子口的石碑上刻著“隆升鎮”三個字,漆皮剝落了大半,“隆”字的耳朵旁只剩一道淺淺的紅印子,像一道快要癒合的疤。
周林泉站在派出所門口等他們。他曬黑了不少,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警服,袖子捲到胳膊肘以上,露出小臂上一條蜈蚣似的舊疤。看見秦川從車上下來,他愣了一瞬,隨即快步迎上來,兩手在褲腿上蹭了蹭,伸出去,握得又緊又用力。“秦支隊!”聲音裡帶著點意外的高興,“柳庶說要回來,可沒說是您也跟著來啊!”
秦川握了握他的手,說是休假,順路過來看看。周林泉把他們往屋裡讓,嘴裡唸叨著“稀客稀客”,聲音在派出所窄窄的走廊裡撞來撞去,像一顆彈珠。
周林泉的辦公室在二樓盡頭,十幾平米,一張辦公桌,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櫃子上的白漆起了皮,翹著邊,像曬傷的皮膚。窗戶對著鎮上的主街,能聽見底下賣豆腐的吆喝聲,拖長了尾音,從街這頭飄到街那頭,軟綿綿的,像是沒睡醒。柳庶坐在那把咯吱響的椅子裡,聽周林泉講鎮上的家長裡短,誰家的牛下了犢子,誰家的屋頂漏了雨,誰家在外面打工的兒子寄了多少錢回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磚上,慢慢移動,從桌腿移到牆角,又從牆角移到櫃子底下。
秦川靠在椅背上,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兩句話,問的都是些閒事,語氣懶洋洋的,像是真來度假的。柳庶漸漸放鬆下來,腿伸長了,靠在椅背上,聽兩個老刑警聊些有的沒的。窗外的蟬叫得沒那麼兇了,像是累了,有一搭沒一搭地嘶著。
周林泉正說到鎮上修了新的排水渠,忽然頓住了。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放下來的時候,擱在桌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他看了秦川一眼,又看了柳庶一眼,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說起來,鎮上最近倒是有件怪事。”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秦川的坐姿沒變,但柳庶注意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周林泉說,隆升鎮中心小學有個老師,叫梁藝寶。三十出頭,教數學的,在鎮上教了七八年書,人看著老實巴交的,說話輕聲細語,走路都怕踩死螞蟻那種。他媳婦叫季秀英,在鎮上衛生院當護士,兩口子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也安穩。去年冬天,梁藝寶的母親死了。說是腦溢血,送到縣醫院的時候人己經不行了。老太太平時身體硬朗,冬天還下地幹活,忽然就沒了。村裡人惋惜了幾天,也就過去了。
“他媽死了不到半年,”周林泉的手指在杯沿上又轉了一圈,“他媳婦也死了。”
秦川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周林泉臉上。周林泉沒看他,盯著自己面前那個搪瓷杯,杯沿上磕掉了好幾塊瓷,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鐵。“怎麼死的?”秦川問。
周林泉說,季秀英是農藥中毒。她婆婆死後,季秀英一首情緒不好,說是憂鬱症,在縣醫院住過兩次院。最後一次出院沒幾天,就在家裡喝了農藥。等梁藝寶發現的時候,人己經不行了,送到衛生院就沒搶救過來。家裡辦喪事,哭了一場,第三天就下葬了。
秦川沒有馬上說話。他坐在那把咯吱響的椅子裡,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陽光從窗戶移走了,辦公室暗下來,牆上的影子模糊成一片。
“這個梁藝寶,”秦川的聲音很平,“給他母親和妻子買過保險嗎?”
周林泉的手停在杯沿上,看了秦川一眼。“買了。去年春天給老太太買的,秋天又給媳婦買的。受益人都是他自己。”他頓了頓,“所裡己經有人在查了。保險公司那邊覺得不對勁,報了案。”
柳庶坐首了身子。椅子又咯吱響了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很響。“保額多少?”
周林泉說,老太太那份是二十萬,季秀英那份是五十萬。七十萬。夠在鎮上蓋一棟樓,夠在縣城買兩套房,夠一個人不吃不喝掙二十年的。
秦川站起來,走到窗邊。街上的人少了,賣豆腐的收了攤,只剩下幾個小孩在追跑,腳步聲啪啪的,很快又遠下去了。他轉過身,看著周林泉。“卷宗在嗎?”
周林泉站起來,從檔案櫃裡翻出一個牛皮紙袋,封面上寫著“梁藝寶涉嫌保險詐騙案”,字跡潦草,像是寫的時候很趕。秦川接過來,開啟,抽出裡面的材料。醫院記錄、死亡證明、保險合同,還有幾張梁藝寶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戴著眼鏡,臉很瘦,顴骨高,嘴唇薄,看著鏡頭的眼神有點躲,像是在看別的地方。
秦川翻到季秀英的病歷。第一頁,去年十一月,農藥中毒,住院七天。第二頁,今年一月,再次農藥中毒,住院十天。第三頁,今年三月,第三次農藥中毒,這次最嚴重,住了半個月。他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一年之內,三次農藥中毒。”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周林泉站在他旁邊,探著頭看。“第一次說是誤服,第二次說是想不開,第三次……”他沒說下去。
秦川把病歷翻到家屬簽字那一欄。三個簽名,筆跡一模一樣,都是“梁藝寶”。三個名字,簽在同一家醫院、同一本病歷上,簽在同一個人手裡。他盯著那三個簽名看了很久,久到柳庶忍不住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低頭看那些紙。
“他老婆一年住了三次院,每次都是農藥中毒。”秦川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唸一份天氣報告,“他每次都知道,每次都簽字,但從來沒報過警,從來沒懷疑過有人害她。”
柳庶接過那份病歷,一頁一頁翻。字跡很工整,每個字都寫得很清楚,但越往後翻,字跡越潦草。第三次住院的簽名,筆畫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他把病歷放回桌上,抬起頭,看著秦川。秦川正看著窗外,窗外的光線暗下去,天邊的雲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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