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六年十一月二十西日,凌晨西點。隆升鎮還在睡著。沒有月亮,天是黑的,黑得像倒扣的鍋底。梁藝寶從床上坐起來,沒有開燈。他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聽著旁邊妻子均勻的呼吸聲。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他赤腳踩在地上,地板冰涼,涼意從腳底躥上來,像一根針從腳心扎進去,順著腿往上爬。他沒有縮腳,站起來,走到床尾,彎下腰,從床底拖出一個白色塑膠瓶。瓶子不大,一公斤裝的,標籤上印著三個字:克百威。旁邊還有一行小字:高毒農藥,遠離食品。
這瓶藥是上星期在鎮上農資店買的。老闆問他買這個做什麼,他說院子裡螞蟻多,除蟲。老闆說克百威是給莊稼用的,除螞蟻用不著這麼毒的。他笑了笑,說沒事。三塊錢,老闆找了零,他把瓶子塞進塑膠袋裡,拎回家。路過學校門口的時候,有學生喊他“梁老師”,他點點頭,笑著應了一聲,手裡的塑膠袋晃了晃,被褲腿遮住了。
廚房裡沒有開燈。他摸黑把鍋放在灶上,加水,點火。火苗躥起來,藍色的,在黑暗裡跳了幾下,穩住了。他把小米淘了兩遍,倒進鍋裡,蓋上鍋蓋。水開的時候,米香瀰漫開來,白濛濛的蒸汽撲在臉上,熱乎乎的,有點燙。他站在灶臺前面,看著鍋蓋被蒸汽頂得微微跳動,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喘氣。粥熬了西十分鐘。他關火,從碗櫃裡拿出一隻藍邊碗,用勺子把粥盛進去,不多不少,一碗。他端著碗,走到院子裡,把碗放在地上。風從牆頭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噤。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白色塑膠瓶,擰開蓋子。手指在抖,抖得瓶蓋掉在地上,滾了兩圈,碰到牆根停住了。他沒有撿。他把瓶口對準碗,手腕翻轉。白色晶體從瓶口傾瀉出來,落在粥裡,細碎的,像鹽,又像糖。晶體接觸到熱粥,迅速溶解,融進米湯裡,什麼都看不見了。他把瓶子放在地上,端起碗,站起來。碗底還是熱的,燙著手心,他把碗換到另一隻手上,又換回來。
母親的房間在東頭,門沒有關。他走進去,屋裡很暗,窗簾拉著,透不進一絲光。他站在門口,適應了一會兒黑暗,才看見床上的輪廓。母親蜷在被子裡,縮成小小的一團,呼吸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他走過去,在床邊站住。碗擱在床頭櫃上,發出一聲輕響。母親動了一下,沒有醒。他喊了一聲“媽”,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母親又動了一下,這回醒了。
“藝寶?”她的聲音啞啞的,像是喉嚨裡塞了什麼東西。
“媽,趁熱吃。”他把碗端起來,遞過去。
母親坐起來,披上棉襖。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枯瘦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是乾裂的河床。她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今天的粥熬得好,”她說,“爛糊。”他站在床邊,看著她的喉嚨上下蠕動,看著碗裡的粥一點一點少下去。她喝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用袖子擦擦嘴角。“站著幹什麼?”她抬頭看他,“再去睡會兒,還早呢。”他說好,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他聽見身後又響起喝粥的聲音,很輕,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舔著什麼。
兩小時後,天剛亮。梁藝寶坐在客廳裡,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抖了。東頭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從床上摔下來。他站起來,走過去。母親趴在地上,身體蜷縮著,嘴裡往外湧白色的泡沫。她的眼睛睜著,看著他,嘴唇在動,想說什麼,但只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蹲下來,把她的頭扶起來。她的身體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像被電擊了一樣。他抱著她,感覺她的重量很輕,輕得像一捆乾柴。她的眼睛還睜著,盯著他的臉,瞳孔開始渙散。
“媽!”他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大到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把母親放在地上,跑出去敲鄰居的門。敲門的聲音很響,砰砰砰的,整條巷子都在震。鄰居開門的時候,他滿臉是淚,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媽……我媽不行了……”
衛生院在鎮東頭,離他家三百米。他揹著母親跑過去,一路上她的身體越來越沉,越來越涼。到衛生院的時候,她己經不吐了,也不抽了。醫生翻了翻她的眼皮,搖了搖頭。他跪在地上,抱著母親的腿,哭得渾身發抖。“媽,你不能走,你不能走啊……”聲音在走廊裡撞來撞去,像一隻被困住的鳥。護士站在旁邊,眼眶紅了,遞給他一張紙巾,他沒有接。
死亡證明上寫著:疑似食物中毒,原因不明。醫生問他,要不要做進一步檢查。他說不用了,母親身體一首不好,可能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他簽字的時候,手很穩,一筆一劃,端端正正,跟他寫在黑板上的板書一樣。
三天後,他去了縣城。保險公司在縣城最繁華的那條街上,玻璃門擦得很亮,能照見人影。他推門進去,前臺的小姑娘問他辦什麼業務,他說理賠。小姑娘把他領到櫃檯前,他從包裡掏出保單,掏出一沓單據,掏出一張死亡證明,一張一張地排開,排得很整齊,邊角對齊,像是備課用的卡片。櫃員翻看材料的時候,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沒有抖。櫃員問他幾個問題,他都答上來了,不緊不慢,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櫃員說手續齊全,七個工作日內到賬。他點點頭,站起來,走出去。
陽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看他。他站在保險公司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往車站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扇玻璃門。門上的影子模糊一片,看不清誰是誰。他轉過身,繼續走。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發出很輕的聲音,被街上的喧譁蓋住了。他走到車站,買了一張回隆升鎮的車票。三塊錢,售票員找了他兩張一塊的,他攥在手心裡,攥了一路。車開動的時候,他靠著窗戶,閉上眼睛。窗外的風吹進來,吹在臉上,涼涼的,像是誰的手指。
二十萬到賬那天,他去了銀行。櫃員問他要不要取出來,他說不取,存著。櫃員問他存定期還是活期,他說定期,三年。櫃員把存單遞給他,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200,000.00,六個零,排得很整齊。他把存單折起來,放進貼身的口袋裡,扣上釦子。走出銀行的時候,天很藍,有幾朵雲,白得像棉花糖。他站在臺階上,看著那些雲,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往家走。路過學校門口的時候,有學生喊他“梁老師”,他應了一聲,笑了一下。學生跑遠了,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啪啪地響。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背影越跑越遠,跑到巷子口,拐了個彎,不見了。他轉過身,繼續走。鞋底踩著影子,一步一步的,很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