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藝寶坐在鐵椅子上,低著頭。三十三歲的人,頭髮白了一半,從頭頂蔓延到兩鬢,像落了一層霜。眼鏡片後的眼睛佈滿血絲,紅得像幾天幾夜沒睡。他確實沒睡。從被帶走那天起,他就沒合過眼。一閉眼就是母親喝粥的樣子,一閉眼就是妻子喝藥的樣子。他不敢閉眼。審訊室的燈很亮,照得他臉上沒有一絲血色。手銬扣在手腕上,鐵的,冰的,貼在皮膚上像冬天摸到了鐵欄杆。
秦川坐在他對面,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審訊室裡,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釘進來。
“克百威。高毒農藥,殘留期三十天。你懂這個,是因為你教過初中化學,對嗎?”
梁藝寶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背後吹了一口氣。他教過化學,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學校缺老師,讓他頂了一年。他就記得克百威,記得它的分子式,記得它的毒性分級,記得它殘留期長。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記得這麼清楚。也許有些東西,記住了就是記住了,等著哪天用上。
秦川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去年十一月的病歷,李秀蘭的,食物中毒,搶救無效。死亡證明,家屬簽字,梁藝寶。保單影印件,新華人壽,保額二十萬,受益人,梁藝寶。三張紙並排擺在桌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去年十一月,你把農藥放進你孃的粥裡。她吃了,吐了,死了。你拿著死亡證明去保險公司,騙來二十萬。”秦川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唸一份與己無關的清單,“你娘五十五歲,養你三十年,就值這點錢?”
梁藝寶的手指開始搓,搓著指腹上己經搓破的皮。那道小口子還沒好,結了一層薄痂,被他搓掉了,露出底下嫩紅的肉。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看著血從傷口裡滲出來,一小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然後他抬起頭。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個古怪的笑。不是哭,不是笑,是那種皮肉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的樣子。
“她反正要死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肺癌晚期,醫生說她活不過半年。我幫她解脫,順便拿點錢,有什麼不對?”
審訊室裡的燈管嗡嗡地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困在裡面,拼命地扇著翅膀。秦川的手攥著筆,攥得指節發白。筆桿在指間微微彎曲,像一張拉滿的弓。他沒有說話,等那陣嗡嗡聲過去,等自己的手鬆開。
“那季秀英呢?”他把妻子的病歷也放在桌上,三份,整整齊齊地排開。泡麵,安神補腦液,中藥。每一次的住院記錄,每一次的搶救記錄,每一次的簽字。家屬簽字欄上,全是他的名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你老婆陪你吃了十年苦。給你生過兩個孩子。你在學校被人欺負,她替你出頭。你媽住院,她端屎端尿。你爸死的時候,她跪在靈前哭得比你大聲。”秦川的聲音輕下來,輕得像是在跟一個孩子說話,“你也幫她‘解脫’?”
梁藝寶的笑容僵在臉上。像被人按了暫停鍵,嘴角還扯著,但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
“第一次,泡麵。她沒死,你害怕了。”秦川把第一份病歷推到他面前。季秀英,2006年冬,農藥中毒,住院七天。梁藝寶沒有看。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血己經凝住了,一小塊暗紅色的痂。
“第二次,安神補腦液。她還沒死,你更害怕了。”第二份病歷推過來。季秀英,2007年春,農藥中毒,ICU三天。他的手指又開始搓了,搓著那塊痂,搓得手指發抖。
“第三次,你學聰明了。把農藥分次放進她的中藥裡,每天一點,每天一點……”秦川把第三份病歷摔在桌上,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審訊室裡像一聲悶雷。紙頁在桌上彈了一下,落下來,攤開,露出最後一頁的死亡記錄。多器官衰竭,疑似惡性腫瘤。家屬簽字,梁藝寶。
“她死了。你拿到了五十萬。這次計劃很完美,是不是?”
梁藝寶的臉色變得慘白。不是那種沒有血色的白,是那種從裡面塌下去的白,像一棟樓的地基被人抽走了,外牆還立著,但裡面的東西己經全碎了。他的嘴唇在抖,抖得牙齒磕在一起,發出很細很密的聲音,像冬天踩碎了薄冰。
“誰……誰告訴你們的?”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尖又細,不像人的聲音。他瞪著秦川,眼睛裡全是血絲,瞳孔縮成兩個黑點,像針尖。
秦川把最後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個安神補腦液的瓶子。藍色的玻璃瓶,十毫升裝,標籤還貼在瓶身上,印著“安神補腦液”幾個字,旁邊是一行小字:本品為純中藥製劑,適用於神經衰弱、失眠多夢。瓶底朝上,對著燈。光線穿過藍色的玻璃,在桌上投下一小片暗影。瓶底的正中間,有一個針孔。很小,比針尖大不了多少,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仔細看了,就再也忘不掉。
“你老婆告訴我們的。”秦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她雖然文化不高,但知道留證據。她第二次中毒後,偷偷把那瓶安神補腦液藏了起來,藏在孃家衣櫃的夾層裡。她知道家裡有農藥,知道有人要害她。她只是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或者,她不敢知道。”
梁藝寶盯著那個瓶子,盯了很久。久到燈管又開始嗡嗡地響,久到窗外的天從黑變灰,從灰變白。他的嘴唇還在抖,但己經不發出聲音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碎,一塊一塊的,從瞳孔深處往外裂,裂成無數細小的碎片,每片碎片裡都映著那個藍色的瓶子,映著瓶底那個針孔。
他捂住臉。手指插進頭髮裡,指節泛白。喉嚨裡發出一聲很長的聲音,不是哭,不是喊,是那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嗚咽,像是什麼東西被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了。然後他開始嚎啕大哭。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順著下巴滴在桌上,滴在那些病歷上,滴在保單上,滴在那個藍色的瓶子上。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像一隻被踩住了殼的蝸牛,軟軟的,溼溼的,什麼都縮不回去了。
審訊室裡沒有人說話。燈管的嗡嗡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窗外的天徹底亮了。秦川坐在椅子上,手擱在桌上,沒有動。他看著對面那個縮成一團的人,想起季老漢坐在派出所接待室裡的樣子,背挺得很首,手放在膝蓋上,說“我那閨女,死得冤”。聲音很平,沒有哭。想起季秀英藏在孃家衣櫃夾層裡的那個瓶子,用舊報紙裹著,報紙外面又套了一個塑膠袋,扎得緊緊的。她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藏起這個瓶子的?是在第二次中毒之後,剛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躺在病床上,知道自己家裡有人要殺她。她沒有報警,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悄悄藏起一個瓶子。也許她不敢相信。不敢信那個每天給她熬藥的人,那個在她病床前哭得死去活來的人,那個她嫁了十年的人,會在她的藥裡下毒。
梁藝寶的哭聲漸漸小了。變成抽泣,一下一下的,像是什麼東西在漏氣。他的手從臉上移開,露出的那張臉全是溼的,眼鏡歪在一邊,鏡片上糊著淚痕,看不清他的眼睛。
秦川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隆升鎮的早晨,賣豆腐的己經出攤了,遠遠的傳來吆喝聲,拖長了尾音,軟綿綿的。有人騎著腳踏車從派出所門口經過,車鈴叮噹響了一聲,又遠了。他轉過身,看著梁藝寶。
“你娘養你三十年,”他的聲音很輕,“你老婆陪你十年。你用三塊錢的農藥,把她們都殺了。二十萬加五十萬,七十萬。夠在鎮上蓋一棟樓,夠在縣城買兩套房,夠你不吃不喝掙二十年。但你晚上睡得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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