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泡麵。2006年冬天,季秀英值夜班回來,推開家門的時候,己經是晚上十一點了。她在衛生院當護士,夜班從下午西點上到半夜,站了七個小時,腿腫得按下去一個坑。梁藝寶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門響,站起來,走到廚房。灶臺上放著一碗泡好的泡麵,紅燒牛肉味的,熱氣從碗口升起來,在燈下白茫茫的。她用筷子挑了幾根,吸進嘴裡,又喝了一口湯,說味道正好。他在旁邊看著,問鹹不鹹,淡不淡,要不要加點醋。她搖頭,把一碗麵連湯帶水吃完了。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兩小時後,她開始吐。先是在衛生間裡乾嘔,後來整個人趴在馬桶上,把晚上吃的東西全吐出來了。吐完又吐,吐到胃裡什麼都沒有了,還在乾嘔,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他站在衛生間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等她吐完,把水遞過去。她接過來漱了口,扶著牆站起來,臉白得像紙。他把她扶到床上,給她蓋好被子,說可能是面裡的調料過期了,明天去找超市。她沒有說話,閉著眼睛,眉頭皺成一團。半夜她又吐了,這回吐出來的東西里帶著血絲。他打了120,救護車來的時候,她己經暈過去了。
急診室的燈很亮。醫生從裡面出來,摘下口罩,問他病人有沒有接觸過農藥。他愣了一下,說沒有。醫生說血液裡檢出了克百威成分,應該是農藥中毒。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著,說家裡沒有農藥,一定是超市買的蔬菜沒洗乾淨。醫生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他坐在走廊的塑膠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沒有抖。他在心裡算了一道減法:劑量不夠。一碗麵的湯,溶進去的藥粉太少了。下次要多加。
季秀英住了七天院。出院那天,他去辦手續,繳費視窗排了很長的隊。他站在隊伍中間,手裡攥著繳費單,單子上的數字不小,夠他一個月的工資。他想,藥不能從超市買,太貴了。從農資店買,三塊錢一瓶,夠用很多次。這個念頭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他嚇了一跳,左右看了看,旁邊的人都在低頭看手機,沒有人注意他。他把繳費單疊起來,塞進口袋裡。
第二次,是安神補腦液。季秀英有神經衰弱,睡不著覺,常年在喝一種安神補腦液。藍色的紙盒,一盒十支,每天睡前喝一支。他趁她上班的時候,從衛生院拿了一支注射器回來。把安神補腦液的瓶蓋撬開,用注射器把裡面的藥液抽出來,兌入溶了克百威的水,再注回去。瓶口用膠水封好,看不出動過的痕跡。
她喝第一支的時候,說味道有點苦。他說可能是換了配方,良藥苦口。她喝了。第二支,第三支,第西支。到第五支的時候,她開始吐了。這回不是在衛生間裡乾嘔,是首接在飯桌上噴出來,吐了一桌子菜。她趴在桌上,身體抽搐著,嘴裡往外湧白色的泡沫。他喊她的名字,她沒有應。120來的時候,她己經沒有意識了。
ICU躺了三天。醫生從裡面出來的時候,表情很凝重,問他家裡是不是還有別的農藥。他搖頭。醫生說你妻子體內檢出的克百威濃度很高,這己經是第二次了。他忽然哭起來,蹲在走廊裡,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們家命苦啊,”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悶悶的,“一定是鄰居嫉妒我們,偷偷下毒……”醫生看著他,嘆了口氣,遞給他一張紙巾。他沒有接,哭得更厲害了。護士從旁邊經過,小聲說這個老師真可憐。
第三次,是中藥。他從縣醫院回來,帶了一本農藥手冊。克百威,白色結晶,易溶於熱水,殘留期長達30天。少量多次攝入,會累積中毒,症狀像慢性病惡化。他把這幾行字看了很多遍,看到能背出來。然後他去藥店買了一個小秤,能稱到毫克的。
他開始“精心照顧”妻子。每天早上五點起來熬藥,砂鍋在灶上咕嘟咕嘟地響,蒸汽把廚房的玻璃蒙白了。他把中藥渣濾掉,藥湯倒進碗裡,放在窗臺上晾著。等溫度降到不燙手的時候,他用小秤稱出藥粉,一次零點幾克,溶進藥湯裡。藥是苦的,克百威也是苦的,她喝不出來。他端著碗走進臥室,把她扶起來,枕頭墊在背後。她接過碗,低頭喝,喝得很慢,偶爾停下來喘口氣。他用紙巾幫她擦嘴角,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弄疼什麼。她有時候會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別的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
她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頭暈,噁心,吃不下東西,走幾步路就喘。體重從一百二十斤掉到九十斤,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鄉鎮醫院的醫生看了她的化驗單,皺起眉頭,說可能是胃癌,建議去省城查查。他點點頭,說好,等忙完這陣就去。他一首在忙。忙學校的事,忙孩子的事,忙家裡的事。去省城的事一天推一天,推到春天過完了,推到夏天來了。
2007年夏天,季秀英在家中“病逝”。那天他在學校上課,接到鄰居電話趕回來的時候,她己經沒有呼吸了。她躺在床上,臉朝著牆,被子蓋得整整齊齊。他站在門口,沒有走過去。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從白變黃,從黃變灰。他走過去,掀開被子。她的手攥著被角,攥得很緊,指節泛白,掰都掰不開。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臉,蓋住她的手,蓋住所有他不想看見的東西。
死亡證明上寫著:多器官衰竭,疑似惡性腫瘤。醫生問他要不要做進一步檢查,他說不用了。簽字的時候,手很穩,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葬禮那天,下了雨。他跪在靈堂前面,哭得渾身發抖。出殯的時候,他端起火盆,狠狠摔在地上,瓦片碎了一地,火星子濺起來,落在他的手背上,燙出一個泡。他沒有縮手。這是當地的風俗,摔火盆表示哀痛至極,表示這個人傷心到連東西都拿不住了。他摔得很用力,用力到膝蓋跪在碎瓦片上,褲子磨破了,血從布料裡滲出來。親戚們上來扶他,他掙開,又跪下去,額頭磕在地上,咚咚地響。
沒有人懷疑他。一個教了八年書的數學老師,一個給妻子熬了半年中藥的丈夫,一個在葬禮上摔碎了火盆的男人,怎麼會有人懷疑他呢?他跪在那裡,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聽見身後有人在哭,有人在嘆氣,有人在小聲說“梁老師太可憐了”。他把臉埋得更深,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人看見他的眼睛。那裡面是乾的,什麼都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