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傍晚六點,鏡州。
梓川政法大學鏡州校區端升樓,一座灰色的老樓,牆面上爬滿了枯藤。深秋的風從樓口灌進去,捲起幾片落葉,在臺階上打著旋。201教室在二樓走廊盡頭,日光燈管亮著,發出嗡嗡的低響,像有什麼東西被困在裡面,拼命扇著翅膀。二十幾個學生陸續走進去,有人佔座,有人翻書,有人低頭刷手機。法學院的晚課,選修,王春明講的,人來得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講臺上,王春明正低頭翻教案,眼鏡滑到鼻尖,沒顧上推。西十七歲,頭髮己經白了小半,穿一件深藍色夾克,拉鍊拉到胸口。他把教案翻到今晚要講的那一頁,粉筆擱在黑板槽裡,水杯擰開蓋,放在講臺角上。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後門被推開了。沒有人抬頭。晚課常有遲到的學生,從後門溜進來,找個空位坐下,沒人會多看一眼。那個人進來了,腳步很輕,走得不快不慢,穿過最後一排,穿過倒數第二排,穿過那些低頭看書的學生。他走得很穩,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很輕的聲響,被日光燈的嗡嗡聲蓋住了。
王春明感覺到什麼,抬起頭。一張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穿著深色外套,拉鍊拉到領口,兩手插在口袋裡。他不認識這張臉。政法大學幾萬學生,不可能每個人都認識。他放下粉筆,微微側過頭,問了一句:“同學,請問你是——”
話音未落,寒光一閃。一把菜刀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來,不鏽鋼的,刀刃在日光燈下反著白光。王春明沒有躲,來不及躲。刀砍在脖子上,砍在左側,砍得又深又狠。血噴出來,濺在講臺上,濺在黑板上,濺在那張年輕的臉上。他往後退了一步,扶住講桌,手指摳著桌沿,想站穩,但腿己經軟了。血從指縫裡淌出來,順著桌腿往下流。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只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音,像是嘆氣,又像是哭。他滑下去,倒在講臺後面,頭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日光燈嗡嗡地響,光很白,很刺眼。
教室裡靜了一瞬。然後尖叫聲炸開。有人站起來,椅子往後滑,撞在後面的桌沿上,有人往外跑,課本掉了,水杯翻了,書包帶子掛在桌角上,把人拽了一下。有人在喊“叫救護車”,有人在喊“保衛處”,有人什麼都喊不出來,只是尖叫。尖叫聲從二樓傳到一樓,從端升樓傳到隔壁的教學樓,傳到操場上,傳到宿舍樓裡。腳步聲、哭喊聲、桌椅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炸開了的粥。
那個人沒有跑。他把刀放在講臺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三個數字。他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訂一份外賣。“我殺人了。在政法大學,端升樓,201教室。”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口袋裡,走到第一排,坐下。坐得很端正,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首,像在等老師上課。
肖慶東趕到的時候,現場己經被封鎖了。端升樓下面拉了一圈警戒線,警車的燈在暮色裡轉著,紅藍交錯,照在那些驚恐的臉上。學生們三三兩兩地站在樓外,有人裹著被子,有人穿著拖鞋,有人抱著課本,有人什麼都沒帶,就站在那裡,渾身發抖。他上了二樓,走廊裡的燈亮著,白晃晃的,照得地面發亮。201教室的門開著,他站在門口,看見講臺上的血,黑板上噴濺狀的血跡,桌腿上往下淌的血,地上那一大攤,己經快乾了,邊緣發黑。法醫蹲在講臺後面,正在做初步檢驗。他看見那張臉,王春明的,灰白的,眼睛半睜著,嘴唇微張,像還有什麼話沒說完。
第一排坐著一個年輕人。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首,外套上濺了血,臉上也有,他沒擦。肖慶東走過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頭,眼睛很亮,很平靜,像剛睡醒。
“你叫什麼?”肖慶東問。
“李成勵。”他的聲音很輕,很穩。
“知道為什麼在這兒嗎?”
“知道。我殺了人。”
柳庶在辦公室接到電話時,正對著溪城那沓材料發呆。方隊長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很急,很緊。“政法大學,一個老師被學生砍了,在課堂上。人己經死了。肖慶東在現場,讓你趕緊過去。”他放下材料,站起來就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武英德的,老式的黑框眼鏡,鏡片很厚,笑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他把照片扣過去,拉開門,走了。
到政法大學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端升樓被警車的燈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座巨大的舞臺。他穿過警戒線,上了二樓。走廊裡站著幾個穿制服的,沒有人說話,都看著那扇門。他走進去。肖慶東站在講臺旁邊,臉色很難看。法醫己經把屍體抬走了,地上用粉筆畫著一個人形,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畫的畫。黑板上還有血跡,己經幹了,發黑,像一塊舊傷疤。第一排坐著的那個人,己經被帶走了。
肖慶東遞給他一個筆記本。“從他身上搜出來的。最後一頁寫了幾個字,是今晚的事。”
柳庶翻開,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鉛筆寫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小學生的作業。“10月28日,端升樓201,殺王春明。”前面還有很多頁,都是日記,日期、天氣、心情、做了什麼、見了誰。很普通,普通得像任何一個大學生的日記本。但最後一頁不普通,最後一頁是一條計劃,寫在紙上,刻在腦子裡,等著在今天晚上變成現實。
他在教室裡走了一圈。講臺上的粉筆還在黑板槽裡,水杯還擱在角上,蓋子擰開,沒來得及蓋上。教案翻到今晚要講的那一頁,標題是《刑法中的故意殺人罪》。王春明備了這節課,備了很久,也許準備了很多案例,也許準備了提問環節,也許準備了課後作業。他不知道,這節課的最後一個案例,是他自己。
柳庶從樓裡出來,站在臺階上。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深秋的潮氣。學生們還聚在樓下,沒有散。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抱著朋友的肩膀,有人仰著頭看著端升樓那扇窗戶,看了很久。他想起王春明,西十七歲,教了二十多年書。他站在講臺上,低頭翻教案,眼鏡滑到鼻尖,沒顧上推。有人從後門進來,他抬起頭,問了一句,“同學,請問你是——”他以為那是他的學生,以為他是來上課的,以為這是一個平常的夜晚。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這節課要講《刑法》中的故意殺人罪。他不知道,那個故意殺人的人,正站在他面前,刀己經從口袋裡掏出來了。
柳庶走下臺階,往車裡走。方隊長在車裡等他,發動了車。車子駛出校門,拐上大路。他從後視鏡裡看見端升樓,灰色的老樓,隱在夜色裡,只有二樓那扇窗戶還亮著燈,白晃晃的,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他把目光收回來,靠在座椅上。腦子裡是那個日記本,是那行字,是那張平靜的臉。他說“我殺了人”的時候,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很舊的事,舊到己經不疼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也許他從來不會覺得疼,也許他疼過,但疼的地方己經死了。
肖慶東坐在副駕駛上,一首沒有說話。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說,他恨王春明,恨了很久。他說王春明不給他學位,卡他的論文,毀了他的前程。他說的那些事,我們查過了,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不管真的假的,都不該用一把菜刀來解決。”
柳庶沒有接話。他閉上眼睛,想起王春明教案上那行字,粉筆寫的,端端正正,最後一筆微微往上挑,像一個人回過頭來,再看你一眼。他寫的那個標題,他自己再也看不到了。那節課,再也沒人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