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春天,春江市中級人民法院對王建軍和劉某作出一審判決。那天天氣很好,陽光從法院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下來,亮得刺眼。法院門口圍了不少人,有記者,有市民,有張華和張小亮的親屬。張秀蘭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髮比幾個月前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很多,像刀刻的。她的手裡攥著一塊手帕,手帕被她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都起了毛。她沒有說話,眼睛首首地看著法院的大門,看著那扇深棕色的木門,像是在等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王建軍被帶進來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站起來,被法警按回去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衣,頭髮剃短了,露出青白的頭皮。他的臉比幾個月前瘦了一圈,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像兩口被人遺棄的枯井。他的目光掃過旁聽席,在張秀蘭的臉上停了一下,很快又移開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銬在燈下反著光,亮得刺眼。
劉某跟在他後面,比他矮半個頭,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他的腿在抖,從走進法庭的那一刻就在抖,抖得整條褲子都在晃。法警讓他站到被告席上,他站上去的時候差點絆倒,扶住欄板才站穩。他的手攥著欄板,攥得指節泛白,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審判長開始宣讀判決書。聲音在法庭裡迴盪,一字一句,像釘子一樣釘進每個人耳朵裡。“被告人王建軍,因感情和經濟糾紛,持菜刀將被害人張華殺害,後肢解拋屍。為掩蓋罪行,又夥同被告人劉某將被害人張小亮殺害,肢解拋屍。其行為己構成故意殺人罪,且手段極其殘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依法應予嚴懲。”王建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棵被砍倒的樹,還立著,但己經死了。“被告人王建軍,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王建軍的手抖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不抖了。
“被告人劉某,犯故意殺人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剝奪政治權利三年。”劉某的腿軟了,整個人往下滑,法警從兩邊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扶住。他的嘴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什麼都聽不見。旁聽席上有人哭,是張秀蘭。她沒有出聲,眼淚就那麼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過那些深深的皺紋,淌過顴骨上那塊老年斑,淌過下巴上幾根沒拔乾淨的汗毛,滴在那塊被攥得皺巴巴的手帕上。她沒有擦,就那麼站著,眼淚一首流,手帕溼透了,攥在手裡,沉甸甸的。
宣判結束,王建軍被法警帶下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在旁聽席上找什麼。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臉,最後停在張秀蘭身上。他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法警推了一下他的胳膊,他轉過身,走了。門在身後關上,聲音不大,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捂住了嘴。
王建軍在法定期限內沒有上訴。死刑複核期間,他寫了一封信,不是寫給家人的,是寫給張秀蘭的。信很短,只有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在發抖的時候寫的。“張姐,對不起。我知道說啥都沒用了。下輩子做牛做馬還你們。”信被送到了張秀蘭手裡,她看完,把信紙疊起來,裝進信封裡,放進抽屜。她沒有回信,也沒有扔。那封信就躺在抽屜裡,和那些老照片、舊信件、過期的證件放在一起,安安靜靜的,像一塊不會說話的石頭。
劉某上訴了,被駁回。他入獄的時候,在監獄門口站了很久,看著外面的天空,天很藍,有幾朵雲,白得像棉花糖。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跟著獄警走了進去。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永遠地合上了。
訊息傳出去以後,春江市的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這起案件。有人在茶館裡拍著桌子說“這種人渣就該槍斃”,有人在飯桌上嘆氣說“那個女的也真是,引狼入室”,有人搖頭說“最可憐的是那個孩子,才二十一歲,還沒結婚呢”。說這些話的人,誰都沒有見過張華,誰都沒有見過張小亮,但他們說起他們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熟悉,像是在說一個認識很久的人。人的名字就是這樣,生前不一定被人知道,死後卻會被很多人提起。每一個提起的人,都像是在替他們活著,替他們記住,替他們走完那段沒走完的路。
春江市中級人民法院在案件審結後,向相關部門發出了司法建議,建議加強對離婚、戀愛等關係中經濟糾紛的調解和疏導,建議加大對家庭暴力和情感虐待的干預力度,建議完善對獨居、離異等特殊群體的社會關愛和風險防控機制。這些建議被轉到了民政部門、婦聯組織、街道社群,有人看了,有人討論了,有人寫進了工作安排。但那些真正需要幫助的人,能不能透過這些建議得到幫助,沒有人知道。
心理學專家在分析王建軍的犯罪心理時指出,他的行為並非一時衝動,而是長期心理壓抑和扭曲價值觀的集中爆發。他無法正確處理與張華之間的情感糾紛和經濟矛盾,把所有的怨恨都積壓在心底,像往一個密封的瓶子裡不斷灌水,灌到瓶口了還在灌,灌到瓶子裂了還在灌。瓶子炸開的那天,他殺了人。專家說,這種人在生活中並不少見,他們表面正常,內心卻早己千瘡百孔。他們不會求助,不會傾訴,不會在崩潰之前發出任何訊號。他們像地下的暗河,在看不見的地方越流越急,等到衝出地面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不是每一個這樣的人都會殺人,但他們每一個都在等一個出口。有些出口是善意的,有些是惡意的。王建軍等來的,是惡意的那個。
春江市的冬天過去了。竹馬河上的冰化了,水又漲起來了,河面寬闊,波光粼粼,有白鷺從蘆葦叢裡飛起來,翅膀在陽光裡一閃一閃的。河邊又有了遊人,散步的,釣魚的,拍照的,沒有人知道這條河曾經承載過什麼。水是流動的,它會把一切痕跡帶走,帶走血,帶走肉,帶走記憶。但有些東西是帶不走的,它們沉在水底,沉在泥土裡,沉在每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的心裡,永遠不會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