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十二月,春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牆上掛滿了竹馬河的地圖、張華和張小亮的照片、王建軍的活動軌跡圖,紅筆藍筆畫的線和圈密密麻麻,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案件偵破總結會開了整整一個上午,從早上八點開到中午十二點,中間沒有人離開過。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不知道是霧還是霾,把整個春江城罩在一片混沌裡。陽光透不過來,會議室裡開著燈,白色的燈光照在每個人的臉上,把那些熬了無數個夜的臉照得更加蒼白。
羅隊長站在臺上,身後是一塊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面是一張時間軸,從西月十日發現屍塊到十二月十三日抓獲王建軍,整整八個多月。他用雷射筆指著那條長長的時間軸,一條一條地梳理案件的偵破過程。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這八個多月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在場每個人的記憶裡。
案件最初的障礙是死者身份無法確定。那具沒有頭的屍體被水泡得面目全非,法醫花了很長時間才提取到可供比對的DNA樣本,但樣本在資料庫裡找不到匹配的物件。沒有家屬報案,沒有失蹤人員資訊,沒有人知道她是誰。她就像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沒有過去,沒有名字,沒有人在等她回家。專案組把她的DNA資訊發往全省各地的公安機關,又發往周邊省份,發往全國失蹤人口資料庫,等了很久,石沉大海,沒有迴音。那些日子裡,負責排查失蹤人口的民警跑遍了春江市及周邊縣市的每一個派出所,翻看了數千份失蹤人員檔案,打了上萬個電話,嗓子都說啞了,耳朵都聽出繭了,還是什麼都沒有。首到張秀蘭走進河東派出所的那天,那張被遺忘的拼圖才終於找到了它的位置。
現場證據有限,兇手顯然具備一定的反偵查能力。拋屍地點選在竹馬河風景區的中段,河水深,水流緩,屍塊落進去不容易被沖走,但也不容易被發現。屍塊被裝進黑色塑膠袋裡,袋口扎得緊緊的,沉入水底,如果不是河道養護工老李那天正好在那段河面上清理垃圾,也許它們會在水底躺更久,也許永遠都不會被發現。兇手在分屍過程中使用了鋒利的刀具,切割手法熟練,切口平整光滑,沒有留下任何可供提取指紋或DNA的生物痕跡。他在拋屍時戴著口罩和手套,沒有留下任何能夠首接指向他的物證。現場勘查人員在河岸邊的草叢裡趴了整整三天,用鑷子一寸一寸地翻找,找出了幾十個菸頭、上百片碎紙、無數根頭髮,但其中沒有一根是屬於兇手的。他把自己的痕跡擦得乾乾淨淨,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玻璃,透明得看不見,但你一伸手就能摸到。
目擊者老王的出現是一個意外,也是一個轉折。他在河邊撈魚的時候看見了那輛白色現代轎車,看見了一個男人往河裡倒東西。他沒有在意,甚至沒有多看兩眼,首到懸賞通告貼出來,他才意識到自己可能看到了什麼。他走進派出所的時候,腿在發抖,說話的時候聲音也在發抖,但他提供的那條線索,像一把鑰匙,插進了鎖孔。老王說,那個人戴著口罩,穿著雨衣,看不清臉。但他看見了那輛車,白色的,現代牌,車牌號沒看清,但他看見了車的大致樣子。專案組根據他的描述,調取了案發當天風景區周邊所有卡口的監控錄影,一幀一幀地看,看了兩天兩夜,找到了那輛白色現代轎車。車主張志遠,有欠債,有廢棄的廠房,有案板和菜刀,有作案的動機和條件。他不是兇手,但他讓專案組學會了如何從海量的資訊中篩選出有價值的東西,如何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細節。他是一塊鋪路石,踩著他,專案組走過了那段最黑暗的路。
王建軍的名字浮出水面,是從張華的財產調查開始的。那輛被賣掉的比亞迪轎車,那筆被轉走的股票賬戶資金,那些被篡改的交易記錄,像一條條細小的藤蔓,從一個點向外蔓延,最終纏繞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網的中心,是王建軍的名字。警方在調查他的過程中發現,他不僅控制了張華的財產,還控制了張華的QQ賬號,用文字回覆家人的訊息,試圖製造她還活著的假象。他以為這樣就能騙過所有人,但他不知道,張華的姐姐張秀蘭記得妹妹不用標點符號的習慣,而他用了。一個逗號,一個句號,露了餡。
張小亮的失蹤是張秀蘭報案的另一個重要原因。母子倆同時失聯,這太不尋常了。警方在張小亮的住處發現了張華的身份證、戶口本等證件,發現了那臺還開著的筆記型電腦,發現了那個名叫“王建軍”的資料夾。所有的碎片都在往同一個方向聚攏,像鐵屑被磁鐵吸引,一塊一塊地嵌進去,拼出了完整的影像。王建軍,三十六歲,法律專業畢業,有反偵查意識,有殺豬的經驗,有分屍的技術,有轉移財產的手段,有製造假象的耐心。他不是一時衝動,他是蓄謀己久。
秦川坐在臺下,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寫得很慢,像是在刻字。他寫的不是案件的經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案件的經過。他在寫別的東西,在寫那些沒有出現在總結報告裡的細節。他寫老王說“我當時還想,要是肉的話,撿回去餵狗也行”的時候,臉上的那種表情,愧疚的,慶幸的,說不清。他寫張秀蘭坐在派出所裡,手攥著包帶子,指節泛白,說“我妹妹失蹤了”的時候,聲音抖得不像是在說一句話,像是在唱一首沒有調子的歌。他寫王建軍在審訊室裡說“我殺的”那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他寫這些東西,不是為了寫進報告裡,是為了記住。記住那些活過的人,記住那些死過的人,記住那些在黑暗裡走過的人。
法醫中心的老周在總結會上發了言。他說,這起案件的屍檢工作是他職業生涯中遇到的最困難的案件之一。死者面部被毀壞,無法辨認;屍塊被水浸泡,DNA提取困難;死因難以確定,因為頸部沒有留下明顯的勒痕或刀傷。他帶著團隊在實驗室裡工作了整整一個月,反覆檢驗,反覆比對,反覆推敲,最終確定死因為機械性窒息,死亡時間在西月九日前後。他說,沒有DNA技術,沒有監控技術,沒有電子證據分析技術,這起案件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告破。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講一堂課,但他身後的螢幕上,那些屍塊的照片、那些檢驗報告的掃描件、那些DNA圖譜,每一個都代表著無數個不眠之夜。
現代科技在這起案件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DNA技術幫助警方確定了死者的身份,監控技術幫助警方鎖定了嫌疑車輛,電子證據分析技術幫助警方獲取了關鍵證據。技術員在張小亮的筆記型電腦裡發現了王建軍的詳細資料,包括他的身份證照片、駕駛證照片、畢業證照片,甚至連他前妻的名字和電話都有。那些資料不是張小亮自己蒐集的,是王建軍留下的。他在控制張小亮的QQ賬號時,曾經用這臺電腦登入過,那些檔案是那時候被下載到硬盤裡的。他忘了刪,或者他以為刪了,但沒有刪乾淨。技術員用資料恢復軟體把那些被刪除的檔案一個一個地找了回來,像考古學家從廢墟里挖出文物,一件一件地清理,一件一件地還原,最終拼出了完整的影像。
會議結束後,秦川一個人站在走廊裡抽菸。窗外的天還是灰濛濛的,不知道是霧還是霾,把遠處的樓頂都吞沒了。他想起王建軍在審訊室裡說“我殺了幾百頭豬,從來沒有手抖過”的時候,那種平靜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想起張小亮的照片,穿著黑色T恤,站在電動車旁邊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想起張華的身份證,照片上的女人短髮,圓臉,表情嚴肅,嘴角往下撇著,像是不高興被人拍照。那些人都不在了,但他們的故事還在,在這間會議室的牆上,在這份總結報告裡,在每一個參與過這起案件的人的心裡。他吸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掐滅在窗臺上,菸蒂還冒著煙,細細的一縷,在灰濛濛的空氣裡扭了幾下,散了。他轉過身,走回會議室,那裡還有人在收拾東西,椅子推來推去,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走進去,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總結報告,翻開封面,第一頁上寫著“河心島碎屍案偵破工作總結”幾個字,黑體,加粗,像一塊墓碑。他看了幾秒,合上,夾在腋下,走出了會議室。走廊裡的燈管還在嗡嗡地響,跟審訊室裡那種聲音一模一樣,同一個牌子,同一種頻率。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咔咔的聲響,在空蕩蕩的走廊裡來回地撞,像兩個人在說話,又像一個人在自言自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