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某是在景城落網的。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樣去菜市場買菜,手裡拎著一條五花肉、兩根黃瓜和一把芹菜,從菜市場出來的時候,被幾個便衣堵住了。他沒有跑,也沒有喊,手裡的芹菜掉在地上,綠油油的,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格外扎眼。他低頭看著那根芹菜,看了幾秒,抬起頭,對便衣說了一句:“我知道你們為什麼找我。”便衣沒有接話,把他帶上了車。車門關上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菜市場的方向,那裡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他。他轉回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車開了,窗外的風景一棟一棟地往後退,越來越快,越來越模糊。
春江市公安局的審訊室裡,劉某坐在椅子上,手銬己經摘了,手腕上留下兩道紅印。他比王建軍年輕幾歲,臉圓圓的,看起來不像個狠人,倒像個普通的生意人。他說話的時候喜歡搓手,兩隻手來回地搓,搓得掌心發紅,像是在搓一樣看不見的東西。他承認自己參與了殺害張小亮,也承認自己幫王建軍分了屍、埋了屍。他說他欠了很多債,王建軍說有錢分,他就幹了。他不敢不幹,他怕王建軍。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但他的手一首在搓,搓得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像是在搓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繩子那頭拴著什麼,他拼命地拉,拉不動,又不敢鬆手。
王建軍的供述比劉某更詳細。他不僅交代了殺人分屍的經過,還交代了他是如何處理張華和張小亮的QQ賬號的。張華死後,她的手機一首在他手裡。他每天登入她的QQ,看有沒有人發訊息來。大部分訊息他都不回,只回那些不得不回的。張華的姐姐張秀蘭發過好幾次訊息,問她在不在,為什麼不接電話。他用文字回覆,說在外地,不方便接電話。他學張華的語氣,學她不用標點符號的習慣,學她說話的方式。他以為自己學得很像,但他不知道,張華以前發訊息從來不用標點符號,而他用了。一個逗號,一個句號,露了餡。張小亮的QQ賬號也是他在控制。張小亮死後,他的手機也落到了王建軍手裡。他登入張小亮的QQ,讓頭像亮著,讓家人以為他還活著。他不敢發訊息,因為他不瞭解張小亮說話的方式。他只能讓頭像亮著,像一個永不熄滅的燈,照著一條空蕩蕩的路。沒有人從那頭走過來。
秦川坐在審訊室裡,聽王建軍說這些的時候,手裡的筆沒有動。他看著王建軍的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看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裂縫,從桌邊一首延伸到桌中央,像一條幹涸的河。他想起張秀蘭坐在派出所裡的樣子,手攥著包帶子,指節泛白,說“我妹妹失蹤了”。她不知道,她的妹妹早就死了,死了以後還被分成了很多塊,有的扔進了河裡,有的埋在了山裡。她更不知道,那個在QQ上回復她訊息的人,不是她的妹妹,是殺她妹妹的兇手。她對著那個頭像說話,對著那個頭像哭,對著那個頭像說“爸住院了,你快回來”。那頭像亮著,但永遠不會有人回覆了。
案件偵破的訊息很快傳開了。春江市的報紙、電視臺、網路媒體都在報道這起駭人聽聞的碎屍案。記者們用了很多聳人聽聞的標題,“富婆碎屍案告破”、“炒股搭檔竟是殺人惡魔”、“母子雙雙遇害,兇手系枕邊人”。文章裡配了張華的照片,是她年輕時候拍的,短髮,圓臉,笑得很燦爛。還配了張小亮的照片,穿著黑色T恤,站在電動車旁邊,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兩張照片並排放在一起,母子倆笑得很像,眼睛都彎彎的,像兩道月牙。沒有人知道,那兩張照片下面的人,己經不在了。
張秀蘭是在新聞播出的那天晚上才知道真相的。她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不大,但她每一個字都聽清了。她聽著聽著,眼淚就流下來了,流得滿臉都是,她沒有擦,就那麼坐著,看著電視裡那些畫面——竹馬河,蓮花山,廢棄的工廠,張小亮的出租屋。那些地方她都沒去過,但她覺得每一個地方都很熟悉,像是夢裡見過。她想起妹妹小時候的樣子,扎著兩條小辮子,跟在她後面喊“姐姐等我”。她想起外甥張小亮滿月的時候,她抱著他,軟軟的,小小的,像一團棉花。那些人都沒了,再也回不來了。她拿起手機,翻到張華的QQ頭像,那個頭像還亮著,灰色的,一朵不知名的花,在螢幕上一動不動。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然後把它刪了。手指在螢幕上點了一下,那個頭像就消失了,像從來不曾存在過。
王建軍和劉某被移送檢察機關起訴的那天,春江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什麼痕跡都沒留下。押送車從公安局出發,經過竹馬河大橋的時候,王建軍從車窗裡往外看了一眼。河面灰濛濛的,水波不興,幾隻水鳥站在淺灘上,縮著脖子,一動不動。他看了一秒,移開目光,低下頭。車繼續開,過了橋,拐了個彎,竹馬河看不見了。窗外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天,和天底下那些灰濛濛的房子,一棟一棟地往後退,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秦川站在公安局的走廊裡,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他沒有喝。柳庶從辦公室裡出來,站在他旁邊,也端著一杯茶,也是涼的。兩個人就那麼站著,誰都沒說話。走廊裡的燈管在嗡嗡地響,跟審訊室裡那種聲音一模一樣,同一個牌子,同一種頻率。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碎碎的,像鹽,像糖,像碾碎了的骨頭末子,白花花的,從天上往下落,落在地上就化了,什麼都留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