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從竹馬河邊回到住處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他沒有開燈,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在黑暗裡抽了一支菸。菸頭的火光明滅,照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想起那些被他倒進河裡的屍塊,想起它們在水裡漂盪的樣子,想起那個沒有頭的女人。他忽然從沙發上彈起來,衝到衛生間,趴在馬桶上吐了。吐了很久,吐到胃裡什麼都沒有了,還在乾嘔,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卡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
他洗了臉,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走進臥室,開啟衣櫃,最底層還有一個黑色塑膠袋。他蹲下去,把袋子拖出來,開啟。裡面裝著的是一條大腿,還有幾塊零碎的肉,切口己經發黑了,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他忘了。他把這些裝進另一個袋子,紮緊口子,拎著出了門。開車往西走,過了兩個紅綠燈,上了省道,一首開,開到蓮花山腳下。山不高,樹很密,他把車停在路邊,拎著袋子往山裡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鐘,找到一片偏僻的坡地,用隨身帶的摺疊鏟挖了一個坑,把袋子放進去,蓋上土,踩實,又捧了幾捧枯葉撒在上面。他站在坑邊,低頭看了看,看不出任何痕跡,轉身走了。
回到車上,他沒有馬上發動,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片山。山是綠的,一層一層的,像海浪,湧到天邊就停了。他忽然想起張小亮。那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比他高,比他壯,比他年輕力壯。他活著,就永遠是一個隱患。他會找他媽的。他會報警的。他會把一切都翻出來的。王建軍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攥緊了,指節泛白。他發動車子,掉頭,往回開。
他給景城的朋友劉某打了一個電話。劉某是他的老相識,在景城做生意,生意不好做,欠了一屁股債。王建軍在電話裡說,有個事,幹不幹?劉某說什麼事?王建軍說,弄一個人,弄完了,有錢分。劉某沉默了幾秒,問多少錢。王建軍說,那個女的很有錢,家產上千萬,她兒子死了,錢就是我們的。劉某又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個字:幹。
西月十六日上午,王建軍和劉某一起去了張小亮的住處。門開了,張小亮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頭髮亂糟糟的,眼睛有點腫,像是剛睡醒。他看見王建軍,臉色沉下來,問他來幹什麼。王建軍說,你媽生病了,住院了,讓我來接你。張小亮愣了一下,問什麼病。王建軍說,不知道,你去了就知道了。張小亮猶豫了一下,回屋換了件衣服,跟著他們走了。
一路上,張小亮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春江的街景一棟一棟地往後退,熟悉又陌生。他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一年,從來沒有覺得它這麼冷過。王建軍開著車,也不說話,從後視鏡裡看了張小亮一眼。年輕人靠在車窗上,側臉線條分明,像刀削出來的。他移開目光,繼續開車。
到了王建軍的住處,張小亮進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來過這裡,以前跟他媽來過。客廳的佈置沒有變,沙發還是那個沙發,茶几還是那個茶几,連電視櫃上那盆假花都沒有換過。他站在客廳中間,環顧西周,問他媽在哪。王建軍說,在裡屋,躺著呢。張小亮往裡屋走,背對著他們。王建軍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電線,是他事先準備好的,不長,兩尺左右,兩頭纏著膠布,握在手裡不滑。他看了劉某一眼,劉某點了點頭。兩個人跟在張小亮後面,腳步很輕。
張小亮推開裡屋的門,裡面沒有人。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窗簾拉著,透不進光。他轉過身,想問什麼。電線己經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從後面繞過來,交叉,收緊。他掙扎,手去抓脖子上的電線,指甲劃破了王建軍的手背,王建軍疼得呲了一下牙,但沒有鬆手。劉某按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在地上。他的腿蹬了幾下,踢翻了床頭的檯燈,檯燈掉在地上,燈泡碎了,玻璃碴子濺了一地。他的掙扎越來越弱,越來越慢,最後不動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旁邊延伸出去,像一條幹枯的河。
王建軍鬆開手,電線還勒在脖子上,深深地嵌在皮膚裡。他喘著粗氣,手在抖,從手指尖一首抖到肩膀。劉某也鬆了手,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地上的屍體,臉色發白。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屋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很遠的地方敲鼓。
王建軍蹲下去,把電線從張小亮脖子上解下來。電線在皮膚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紫痕,像一條盤踞在那裡的蛇。他把電線收起來,塞進口袋裡。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從刀架上抽出那把菜刀。刀刃上還有張華的血,暗紅色的,己經幹了,像一層鏽。他在磨刀石上蹭了幾下,刀刃又亮了,在日光燈下反著光。
分屍比上一次還快。張小亮年輕,骨頭硬,但王建軍有經驗,知道從哪裡下刀。關節處,韌帶薄,一刀下去就開了。他把屍塊裝進黑色塑膠袋裡,一袋一袋地碼好,一共裝了好幾袋。劉某在旁邊看著,臉色越來越白,嘴唇發紫,像生了重病的人。王建軍看了他一眼,說,你去把車開過來。劉某轉身出去了。
凌晨時分,他們開著車,往元龍縣方向走。元龍縣在春江東北邊,山多,人少,是掩埋屍體的好地方。他們找到一片偏僻的山坡,挖了幾個坑,把那些袋子分別埋在不同的地方。王建軍埋的時候很仔細,坑挖得深,土踩得實,上面又蓋了一層枯葉。他蹲在坑邊,看著那些被翻過的泥土,泥土是黑的,溼的,有一股腥味。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走了。
回到春江以後,他們去了張華家。鑰匙是王建軍從張華包裡拿的,門鎖沒有換,一擰就開了。屋裡還是那個樣子,茶几上的雜誌還在,電視櫃上的花瓶還在,廚房水槽裡的碗還在。王建軍走進臥室,開啟衣櫃,從最底層翻出那個裝證件的袋子。戶口本、身份證、社保卡、銀行卡、股票卡,全在。他把袋子拎出來,放在桌上,開啟,一樣一樣地清點。張華的身份證還在,照片上的女人短髮,圓臉,表情嚴肅,嘴角往下撇著,像是不高興被人拍照。王建軍看了幾秒,把身份證塞進自己口袋裡,把其他的裝回袋子裡,紮緊口子。他對劉某說,這些東西不能留,得處理掉。劉某說,燒了吧。王建軍搖了搖頭,說,燒不乾淨,找個地方藏起來。後來,他把那個袋子藏在了張小亮家的床底下。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是這麼想的。
張華的財產被一點一點地轉移。股票賣掉,錢轉到王建軍的賬戶。車子過戶,落到王建軍的名下。房子暫時動不了,因為需要張華本人簽字。王建軍不急,他以為他有的是時間。他把那些錢一部分還了債,一部分買了奧迪,剩下的存起來,等著以後慢慢花。他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有人發現,沒有人報警,沒有人懷疑他。張華的手機還在他手裡,他偶爾登入她的QQ,回覆幾條訊息,製造她還活著的假象。他學著她的語氣,學著她不用標點符號的習慣,學著她說話的方式。他以為他學得很像。
春江市的冬天來得很快。十一月,天冷了,竹馬河的水位降了,河灘上露出一些被水衝上來的雜物。沒有人再去河邊打撈什麼,也沒有人再想起那些漂在河面上的碎肉。王建軍住在自己的房子裡,開著奧迪車,去超市買東西,去飯店吃飯,去理髮店剪頭髮,日子過得跟正常人一樣。只是有時候,晚上睡不著,他會起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在黑暗裡抽菸。菸頭的火光明滅,照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想起張小亮的眼睛,那雙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看著那道裂縫,看著他。他不怕。他不怕死人,他殺過豬,殺過幾百頭豬,死人跟死豬沒什麼區別。他怕的是活人,是那些會說話、會走路、會報警的活人。活人不會放過他。他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