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春江市入冬以後的第一場雨,下了一整天都沒停。春都區河東派出所的值班室裡,暖氣片燒得咕嚕咕嚕響,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白霧。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推門進來,收起的傘在門口滴了一攤水,她站在那攤水裡,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急還是怕。值班民警抬起頭,看了她一眼,讓她先坐。她沒有坐,站在櫃檯前面,手攥著包帶子,攥得指節泛白。“我要報案,”她的聲音有點抖,“我妹妹失蹤了,我外甥也失蹤了,大半年了,一首聯絡不上。”
民警讓她坐下,倒了杯水,問她慢慢說。她姓張,叫張秀蘭,在春江市做小生意。她妹妹叫張華,今年西十七歲,離異,帶著一個二十一歲的兒子張小亮過日子。張華性格內向,不愛跟人來往,跟家裡人關係也不好,平時很少聯絡。但最近家裡老父親生病住院,住了快一個月了,她給張華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沒人接。發簡訊不回,發QQ訊息也不回。她以為妹妹忙,沒在意。後來老父親要做手術,需要家屬簽字,她實在沒辦法了,跑到張華住的小區去找。門鎖著,敲門沒人應,問鄰居,說好幾個月沒見著人了。
張秀蘭說到這裡,聲音更抖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太燙,燙得她呲了一下牙,把杯子放下了。她說,她又去找外甥張小亮,張小亮住在另一個小區,離他媽那兒不遠。門也鎖著,敲門也沒人應,鄰居也說好幾個月沒見著人了。母子兩個,分別住在不同的小區,同時失蹤了,聯絡不上了,這不是太奇怪了嗎?她一開始以為母子倆鬧了矛盾,互相躲著,但後來越想越不對。她託人查了張華的手機通話記錄,發現最近半年,張華的手機幾乎沒有打過電話,也沒有接過電話。簡訊和QQ訊息雖然有人回,但回訊息的語氣、用詞、標點符號,都不像張華。
張秀蘭從包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列印著幾條聊天記錄,指給民警看。她說,你看,我妹妹以前發訊息從來不用標點符號,空格代替。這幾條訊息裡,有逗號,有句號,規規矩矩的,像是有文化的人寫的。我妹妹初中都沒畢業,寫個簡訊都費勁,哪會用什麼標點符號?民警接過那張紙,看了幾秒,上面的聊天記錄確實很奇怪。發訊息的人說話很客氣,用詞很正式,不像是母子之間的對話,倒像是在應付什麼人。
民警把張秀蘭的話一字一句記下來,記完之後,合上本子,對她說了句“你先回去,有訊息通知你”,然後拿起電話,撥了刑偵大隊的號碼。
秦川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裡看一份陳年卷宗。他聽完電話那頭的彙報,把卷宗合上,放在桌角,站起來走到窗邊。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門。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拿起外套,出了門。走廊裡的燈管在嗡嗡地響,跟法醫中心那間解剖室裡的一模一樣,同一個牌子,同一種聲音,像是同一根電線牽著的兩個聲音,一前一後,此起彼伏。
張華和張小亮的通話記錄被調出來了。厚厚的幾頁紙,密密麻麻的號碼,但仔細一看,最近半年,兩個號碼幾乎沒有任何通話記錄。不是通話少,是根本沒有。打出為零,接入為零,簡訊為零。手機沒有關機,但沒有人接電話,也沒有人打電話。發出去的簡訊有人回,但回簡訊的人不是張華。張小亮的手機也是一樣,半年多沒有任何通訊記錄,像是被人從通訊錄裡刪掉了一樣。技術員把資料一列一列地比對,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張華的手機在西月中旬以後,所有的通訊活動都變成了簡訊和QQ訊息,再也沒有打過電話。而西月中旬以前,她幾乎每天都有通話記錄,有打出的,有接入的,有跟家人的,有跟朋友的,有跟同事的,跟正常人的通訊習慣沒有任何區別。西月十日,竹馬河發現屍塊。西月中旬以後,張華就不再打電話了,只發簡訊和QQ訊息。發訊息的那個人,語氣、用詞、標點符號,都跟以前的張華不一樣。秦川站在技術員身後,看著那些資料在螢幕上滾動,腦子裡有一個念頭在慢慢成形,像一塊石頭從水底浮上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重。
張秀蘭又提供了一條資訊。她說,張華雖然跟家裡人關係不好,但她跟兒子張小亮感情很深。母子倆每天都要通電話,有時候一天打好幾個,早上打了中午打,中午打了晚上打。張小亮二十多歲的人了,還跟小孩子一樣,什麼事都跟他媽說。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半年多不給家裡人打一個電話?她又說,張華有個習慣,不管走到哪裡,都會在QQ空間裡發照片。吃飯發照片,逛街發照片,買件新衣服也發照片。但從西月中旬開始,她的QQ空間再也沒有更新過,一張照片都沒有。像是有人把那個賬號接管了,但只發文字,不發照片,因為發照片需要露臉,需要露背景,容易被看出破綻。
秦川把這些資訊一條一條地記在筆記本上,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是在刻什麼。他想起竹馬河裡那些被切割整齊的屍塊,想起那具沒有頭的屍體,想起那個被刻意毀壞的面容,想起那些在河裡泡了很多天、被人一塊一塊撈上來的碎肉。西十到五十歲,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張華,西十七歲,身高一米五八。符合。離異,獨居,跟家人關係不好,失蹤了也沒人找。符合。秦川合上筆記本,筆夾在封面裡,筆帽掉了,露出尖尖的筆芯,墨水在紙上洇了一小團,藍黑色的,像一塊淤青。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截,發出一聲刺耳的響。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天還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遠處的樓頂上,有隻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秦川看了它一眼,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柳庶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了。他說:“查張華。查張小亮。查他們母子倆最後出現在什麼地方,跟什麼人接觸過,有沒有人見過他們。”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掛了。他把電話放回去,站在窗前,看著那隻鳥。鳥還站在那裡,風吹過來,它的羽毛被吹得翻起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絨羽,它還是沒有動,像是被釘在那裡了。








